裴月明警惕地慢下脚步:“有事?”
“哎,也没什么。”迟邪说,“我等下还要出去,这不是来看你一眼。”
裴月明越发警惕了,停住脚步:“还不死心?”
果然,迟邪再次开口:“那个……白天说的事情,真的没商量?”他摸了摸下巴,“就被你打那么一下,回忆清楚了不少。说不定多来几下,我能把昏迷那几天的事全想起来。”
裴月明:“……没商量。”
“万一我真做了什么又没想起来,岂不是很渣?”
“你什么也没做。”裴月明丢下这句话,在迟邪遗憾的目光中与他错身而过,回到副卧。
“咔哒!”
落锁声清晰。
裴月明拿起肩上的毛巾,边走边擦拭头发,耳边传来一句:“真的,什么也没做?”
这声音实在太清晰了,简直像面对面说的。
尽管看不见,裴月明还是下意识地猛然转头。
墙上有个巨大的洞。
洞里是迟邪的脸。
几块碎石滚落。
“忘了说,这墙之前就被荆棘捅穿了,还没来得及修。”迟邪随意拍了拍手上的灰,手臂搭在破洞边缘,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不太结实,一碰就掉。你锁门也没用。防君子不防小人,猜猜我是哪一种?”
裴月明眼角跳动:“迟邪你能平安活到今天,真的只是因为,太能打了。”
“这话你也说过了。”迟邪浑不在意,“谢谢夸奖。”
他随意挥挥手:“走了。记得再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脚步声远去。
再之后,引擎的轰鸣声也消失在夜色里。
别墅重归安静,裴月明躺上了床。
只是意识沉沉浮浮间,不知怎的,那只勾在他领口上的手,指节蹭过皮肤的滚烫触感,还有那句理直气壮的“衣服脱了”,又冒了出来。
没躺多久,裴月明又坐了起来,拍拍床边的大狼头。
影狼:?
裴月明低声说:“去,换个地方睡。”
半分钟后,黑狼把自己团成一团,卡在墙壁破损处,严严实实地堵住了那个通往走廊的大洞。
风不漏了,也没人骚扰了。
世界清静了。裴月明很满意。
第73章 梦中身
越野车驶过夜色。
迟邪单手扶着方向盘,车窗半降,冷风灌入。
半小时后,一栋高大宏伟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它通体纯白,撕裂了夜色。
正门口雕刻着的长剑,缠绕烈焰,似有实质性的寒光闪耀。
这里是秩序的最顶端,也是所有罪恶的终点。
至高审判庭,执行者总部。
——白庭。
迟邪走过高挑的前厅,步入长廊。
两侧是浮雕墙面,刻画史诗,或是改变历史的重大审判,或是斩落巨兽的人形剪影。
沿途遇见的副手们身着正装,无声侧身,为这位首席让出通道。
再往前走,穿越数道大门,他来到白庭最深处。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与外围的纯白恢弘不同,四周是漆黑的水面,水面有石板栈道,栈道通向正中央的平台。
平台之上,一棵巨树倒悬于空中。
这倒悬之树,树干早已石化,根系却异常发达,深深扎入头顶的岩壁。树冠垂落,最顶端触及水面,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涟漪缓缓,永不停息。
至此,已持续数百年。
法则【梦中身】。
迟邪来到巨树前,伸手触碰那坚硬的树干。
涟漪猛然激烈,向外扩散,整个水面都溅起细小的水珠。
这异动持续了数分钟,才慢慢平息。
他收回手。
一层淡淡的法则,重新笼罩于周身。
【梦中身】保护执行者,能让旁人很快忘记他们的样貌。哪怕留下照片,也会很快失真、模糊。
就好比水中花、镜中月。
以此身入梦,他人所见的容貌,便如梦境一般,醒来后的恍惚几秒内就再也捉不住了。
一直以来,执行者依靠它低调行事。
而每隔数月,他们都要回到白庭,重新巩固这份保护。
金小姐还为此抱怨过,这样别人记不住自己姣好的容颜,精美的妆容,实在太可惜。
涟漪淡去,四周寂静。
迟邪却没有离开。
他背靠那倒悬之树,良久后开口:“还没告诉你,我遇到他了。”
停顿片刻,他继续讲:“见到他以后,我才确定,大概是你抹去了他的一切。”
很早之前就有人察觉,执行者无法被记住的容貌,和裴照被全然抹去的过去,是极其相似的。
于是,他们怀疑,这是同一种法则。
迟邪也怀疑这一点。
直到他亲眼见到裴月明,才捕捉到那人身上,残存的一点熟悉法则。
那波动太微弱,到了今日,已完全消散了。
可他确信,那就是【梦中身】。
身后的巨树沉默不言。
涟漪一圈又一圈。
迟邪望着漆黑水面,想起了多年前,那个笑着的女人。
女人光是快走几步,脸上就会泛起病态的红,笑着对他喊:“喂!走那么快做什么!”
她脖颈上的皮肤怪异,质感像树皮,正朝着其他地方侵蚀。
年少的他绷着脸转身,不愿搭理这个奇怪的大人。
女人在身后说:“喜欢裴照的人,可是很多的哦。像你这样光看着,永远不会有机会。”
少年猛然转头,像是被踩了尾巴。
女人却像恶作剧得逞般,笑到都快喘不气了,才擦去眼泪:“开玩笑的开玩笑的!看你这屁大点的年纪,懂什么‘喜欢’呀。”
她的眼睛转了转,又说:“这些话,可千万别告诉我爹,不然他又要训我开口没个正经。”
少年:“……”
少年硬邦邦回了一句:“我又不认识他。”
“不,你认识。”女人歪了歪头,“他叫鹿云徊,是裴照的师父。按辈分算嘛,我也许是……裴照的师姐?”
“虽说叫师姐,我可比他大不少呢,算是看着他长大的。”
她微微俯身,看向面前的少年,伸出手:“关于裴照,我知道的可不少哦。所以,不和我认识一下吗?我叫鹿欢。”
鹿云徊声名在外,而鹿欢因为身体不好,鲜少露面。
当时的迟邪太过年轻,又独来独往,本不该和他们有所往来。
可鹿欢主动找上了他。
后来迟邪才知道,【梦中身】极为强大,释放时会幻化出一棵倒悬之树,带周围人入梦。可也反噬了鹿欢,让她久病难愈。
阴差阳错之下,迟邪又与她有了几次相逢。
其中一次是在战场上。
影蛇的身躯曾在此处暴涨,碾过山脊,吞噬掉肆虐的异常。
影子消散后,空余不可见底的深渊。
就在这片弥漫着硝烟的战场上,迟邪遇到了鹿欢。
“这是裴照留下的。”鹿欢轻声道,“真是可怕的力量,不是么?”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
血色荆棘拨开了碎石与枝干,泥尘与血渍。他仔仔细细,看过大地上残留的痕迹,随后开口:“他用了那条蛇。缠在他手腕上的那条。”
“……”鹿欢睁大眼。
迟邪没注意她的神情。
他指着一道难以察觉的黑痕:“它的鳞片逆向擦过地面时,才会留下这种切口。”
鹿欢愣怔片刻,忽然笑了:“你还是一直看着裴照啊。”
少年动作停了一瞬,没有答话。
鹿欢想起什么,语气几分促狭:“说起来,有件事你肯定不知道——就在两年前吧,裴照可是破天荒地问起过你的名字。”
少年蓦然抬眼。
“当时没人答得上来。”鹿欢笑意更深,“但你在所有人都没察觉的地方,默默长大了啊。”
她望着迟邪,声音轻了下来:“也许有一天……”
“也许有一天,你也会耀眼到举世皆知。到那时,就能再一次站到他面前去了。”
风吹过战场。
少年在那苍凉的风中,攥紧手指。
鹿欢收回视线,又继续讲:“不过,想追上他,你对他的了解还太少了啊。”
她歪歪头:“比如你不知道靠着影蛇,裴照能分出很多力量。以前我父亲伤重时,他就把影蛇留在了他身边,足足有两月。”
迟邪低声问:“……告诉我这些,没关系吗?”
“这在顶尖的夜狩间,倒也不是什么秘密。”鹿欢笑了下。
她眨眨眼:“哪怕再强大,也会在意自身力量的完整。法则是骨血,没人愿意自断一臂。尤其是他,几乎无日不战。”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他肯把那条蛇留在谁身边……那就意味着,他将自己一半的性命都交托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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