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月明摁住了第二颗扣子。


    手指绷得很紧,他深呼吸一口气:“你到底要做什么?”


    “检查伤口啊。”迟邪说,“你遮遮掩掩干嘛?又不是没看过。”


    他说的是医院那回,他大力一扯,裴月明的衬衣纽扣崩得满天开花。


    裴月明显然也想起了那件事,压着纽扣的手更紧了,尽量保持平静:“真没受伤。”


    “那你挡什么,不是心虚?要不你自己脱?”


    裴月明再次深呼吸:“我只是觉得,正常人之间不会——”


    一股巨力抓住他摁住衣服的手,把它拉开了。


    迟邪钳着他的手腕,疑惑道:“你咋不使劲?”


    裴月明:“……”


    裴月明:“迟邪,你可能对自己的力气有什么误解。”


    “是吗?”迟邪不以为然,另一只手已经够到了他的腰侧,往上一拉,衬衫就被抽出了大半。


    没等那片皮肤暴露出来,裴月明死死攥住了卷起的衣角!


    力道之大,迟邪居然一时之间没扯动。


    一个向上扯,一个向下压,衣料在中间绷得没一丝褶皱。


    两人就这样诡异地僵持着。


    迟邪挑眉道:“这不挺有劲的么?”


    裴月明扯着衣角的左手绷得骨节分明。迟邪的力气太大,他爆发出所有潜力,才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勉强维持住这平衡——


    迟邪重金购买的,真的是一件非常好的衣服,居然撑住了这场拉扯。


    迟邪“啧”了一声,向前倾身,借着体重优势,带着他另一只手腕压向沙发靠背……


    “咔嚓!”


    一声脆响,被荆棘摧残过、只是勉强支撑的沙发腿终于应声断裂!


    沙发歪斜。


    在这一瞬,裴月明被迫松开衣角,反手一撑维持住平衡。而迟邪眼疾手快,趁此机会,一把掀起了衣衫。


    腰侧的皮肤光洁而白皙,半点痕迹都没有。


    迟邪:“咦?”


    一时之间他陷入困惑。


    他还隐约记得,那晚自己手指扣住腰肢时,耳边传来的一声痛哼。


    ……难道梦里印象,真的是错觉?


    但他看着面前的肌肤,喉结动了动。


    五指深陷时,掌心传来的颤抖,还幻觉般留在脑海中。


    困惑,不甘。以及另一种更不可明说的冲动。他再次伸出了手——


    影子轰然爆发,将他往后推去!


    迟邪身形一晃,竟是跌坐在地,愣愣坐在一片狼藉中。


    裴月明微微喘着气,耳根泛着红,也不知道是用力过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将衬衫下摆掖紧,动作带着一丝急促。


    等他整理好,迟邪还没起身。


    思绪平复一些,裴月明才意识到,以迟邪的身手和反应,怎么可能会这样跌倒?


    “……迟邪?”他试探着问,声音还不稳。


    迟邪没有回应,待在原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裴月明再次犹豫,正要站起身去看迟邪的情况,却见迟邪猛地抬头,目光炯炯:“对,就是这个!”


    裴月明:“……?”


    迟邪单手一撑地面,非但没起身,反而借力欺身向前,膝盖重重碾过地面,瞬间逼到了裴月明跟前。


    他双手抓住裴月明的手,眼睛亮到惊人:“我想起来了,梦里我就是被这种东西打了,整整两次!一模一样!你这一打,我记起来了,我们肯定发生了什么!”


    裴月明:??


    他试图抽回手,但发现纹丝不动。


    “裴月明。”迟邪对他的挣扎浑然不觉,还是握着他的手。


    他身形高大,敞开的双膝正好抵住裴月明小腿外侧,几乎将他圈在沙发间。他仰起脸,满怀期待地问:“你还能再打我一次吗?”


    ……


    几小时后,皓城医院。


    走廊满是消毒水的味道,聂锋等了几分钟,就见裴月明从楼梯走了下来。


    他递过去文件夹:“长官,这是各区最新的善后汇总报告。”


    影鸦出现在肩头,裴月明接过,一页页快速翻过。


    等他看完,确认没问题后,递回文件夹:“辛苦了。”


    聂锋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长官,您怎么来医院了?是身体不舒服?”


    “不是,陪人来的。”裴月明回答。


    楼上是不对外开放的区域,正有一帮资深专家往上走,穿着白大褂,神色匆匆。


    聂锋又试探性开口:“难道……是陪迟邪首席?”


    “对。”裴月明不知想起来什么,揉了揉眉骨。


    聂锋第一次见他这种神态,不像是战斗后的疲惫,更像……无可奈何,于是心头一紧。


    回到医院楼下,聂锋给吴少轩发信息:【吴队,你说的事可能成真了】


    吴少轩:【啥?】


    【我有点怀疑,长官把迟先生打进了医院……】


    【???你确定?】


    【不确定伤情,但楼上特需区去了好几个专家,阵仗不小。长官在医院陪着呢。】


    【靠,下午他俩真出事了?】


    聂锋斟酌了一下用词:【怎么说,长官表情看着挺……一言难尽的。你说,得是啥程度的私怨,才能让迟首席被打进医院了都硬是没还手啊?】


    聊天框上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了半天。


    然后,吴少轩一个电话就打过来了。


    聂锋接起,听到他讲:“哎我就说吧,我的直觉特别准!”


    聂锋:“这是重点么?!”


    “这怎么不是重点?直觉救了老子多少次了!”吴少轩嚷嚷,“而且你细品,被咱们长官打了,还能硬扛着不还手,最后只是默默来了医院。这叫什么?”


    “叫什么?”聂锋一愣。


    “格局!风度!”吴少轩掷地有声,“你想想,以迟邪的实力真想还手,哪有人能全身而退?他这是让着!这是一种顶尖强者才有的自信和……包容!啧啧,这境界!”


    聂锋被他这套逻辑镇住,还没开口,又听吴少轩继续讲:“说回我的直觉!我的战斗直觉可准了,五年前,我就是后颈汗毛一炸,猛一低头,好家伙,一根钢筋擦着我头皮过去了!没这直觉,我坟头草都……”


    他涛涛不绝。


    聂锋听这些故事,早就听得耳朵起茧了,一边用【踏风】赶路一边把电话挂个免提,任由他唠叨。


    空降的长官疑似揍了执行者首席,而他的队友不仅不在意,反而品出了格局,然后一心就想要夸夸。


    聂锋不自觉又开始怀念老家的蘑菇。


    它们安静而乖巧,不会打人,也不会打电话。


    “聂队?聂队?你怎么不说话了,还在听么?”


    “在听在听!”聂锋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棒读,“吴队,你这直觉绝了!太强了,真棒!”


    与此同时,医院内。


    裴月明回到顶层病房,迟邪正在专家们的包围中。


    桌上摆了厚厚的检查报告。见裴月明进来,迟邪抬起眼皮,丢给他一个混合着不爽和无声谴责的眼神。


    裴月明假装毫无察觉,问旁边人:“结果怎么样?”


    一旁院长回答:“迟先生的各项生理指标均无异常,非常健康。昏睡的原因应当与身体无关。”


    “早说了我没事。”迟邪起身,捞起那叠报告,“裴月明,走了。”


    两人与专家团队道别,回到车上。


    这场全面的检查,早该在迟邪刚醒来时完成。只不过那时战况未定,他本人又生龙活虎的,这事就被拖了几天。直到今日,皓城暂且安定,他才来了医院。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鹊港、岚河和霖州三座城市,还未完全摆脱残日的污染源。


    裴月明作为皓城的肃清官,理应前去支援,而迟邪本就打算一起过去。出发前,议会的医疗队以及白庭的副手们,都是强烈建议他来这一趟。


    车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视线。迟邪那股莫名的幽怨总算消失了。


    迟邪一边发动车辆,一边拿过文件夹,特意抽出最漂亮的那几张,啪地摊在裴月明腿上。


    他邀请:“快来看我的肺。”


    裴月明:“……”


    在他腿上,刚打印出的肺部影像分外清晰。


    “是不是挺漂亮的?每次检查医生都夸。”迟邪不无得意,“所以说我身体好着呢,特别抗揍。心脏要看看不?”


    “不用了,谢谢。”裴月明面无表情地放下迟邪的肺,用两根手指拈起纸页边缘,将它们塞回文件夹,优雅又得体地……丢到了后座。


    “不懂欣赏。”迟邪批评。


    裴月明敷衍:“嗯嗯。”


    “没心没肺。”


    “我的心肺确实不在后座。”


    迟邪低低笑了。车辆飞驰向街道。


    回到别墅,时间还早。


    裴月明到底是累了,冲洗以后,换了身宽松的衣服,刚拉开浴室门,就见迟邪高大的身影倚在走廊对面,显然已等候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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