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邪继续点评:“真怂。”


    说话间,他们抵达了隧道尽头。


    面前空荡荡,而荆棘生长,转瞬扎入了每一寸墙壁!


    墙体无声尖叫。


    它活了过来,化作金红躯体与纸张,又被摧枯拉朽地毁灭。荆棘向深处疯狂生长,蔓延数百米,眼看就要找到那颗扭曲的心脏——


    “轰隆隆!轰隆隆!”


    大地震颤!


    脚下的地面拱起!


    无数纸张顶起了土地。风声尖利,几秒之内,他们竟是被托举到了皓城的高空!


    那高度足有上百米。阳光猛泼在身上,耀眼夺目,他们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正午最炽烈的天光之下。


    脚下,大地仍在隆起,无数纸张混在钢筋水泥中,金红色的躯体从每一处迸发,暴风般涌向他们所在的高处!


    城中所有人惊骇地抬头。


    见到这光芒冲天,目睹这“太阳”从地底升至天空的一幕。


    “迟邪,”嘈杂之中,裴月明说,“我会让你赢的。”


    ——上一次与子嗣交手,他讲了同样的话。


    在他开口前,荆棘之眸已高悬在空中。


    迟邪闻言却问:“你呢?”


    他当然懂这句话的分量。这世上,没有比裴月明的保证更令人安心的事物。


    可迟邪心中,又莫名生出一丝……别扭感,扎在了畅快战意的缝隙里。


    他说不出缘由。


    不待裴月明回答,那热浪已直逼周身!


    空中真正的太阳炽烈,脚下仿冒的日轮汹涌。一时之间,他们置身空中的孤岛,避无可避。


    【审判】如标枪般射下。


    下方城区,早已破碎的玻璃碎片震颤起来。它们在光中浮起,拼凑出一张张怪异的屏幕。


    碎裂的屏幕中浮现人脸,雪花屏闪烁,主持人的嘴巴一张一合,机械音重复:【今日……皓城,晴空万里……】


    【皓城……艳阳高照艳阳高照艳阳高照!】


    他们的脸庞,被血色荆棘击得粉碎。


    这是一场悬殊的对决。


    子嗣仍是强敌。但两人并肩,所有的险阻都迎刃而解。


    和上次一样,【借影】很少主动攻击,只是守在两人身边。


    它寸步不让,让【审判】毫无后顾之忧,足以倾泻一切的力量。


    不但如此,在每一次法则的波动间,它都能默默补上空缺。


    一道热流在他们的后方炸开,毫不起眼,迟邪甚至没来得及分心,它已湮灭在黑暗里。


    和每一人的呼吸一样,每一个法则,都会有自身独特的波动。


    这新旧之力的交替,无可避免,使用者自身都难以察觉。可影子一次不落地、捕捉到了荆棘的呼吸,填补上每个这样的瞬间。


    这种战斗,堪称畅快淋漓,对大多数人而言是毕生难求的体验。


    迟邪独行许久,就算偶尔合作,也无人能跟上他的节奏,更别提做到这种配合。


    只有裴月明做得到。


    光芒煌煌。


    近身的热浪都被黑暗吞噬。


    荆棘笔直坠下,一次次撕裂“太阳”,迟邪心中奔涌着快意。


    那别扭感仍在悄悄滋生。


    皓城其他人也赶来支援。


    留在城中的已是精锐调查员,但能在如此近距离的精神污染下保持战斗力的,还是极少数。执行者们也加入了战局,阻止光辉的蔓延。


    终于,在无数力量的压制下,荆棘掀开大地。


    那颗扭曲的心脏,暴露在正午阳光下。它扭动着,它翻涌着,拼尽全力泵出金红色的光与热,就像是泵出血液。


    荆棘刺穿了它,不断增生,直到猩红填满心脏的每一寸。


    直到那金红,被更浓稠的血色浸染。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飞舞的纸张化作灰烬,自天空缓缓飘落。


    阳光穿过这金色的尘埃,落在人们的肩头。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层笼罩皓城多日、令人窒息的热意,消失了。


    唯有隆起的大地,与灼烧的黑痕,能证明刚才的战斗。


    迟邪仍身处最高处,俯瞰皓城的街道。


    四处疮痍,可只要有法则在,重建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很快,这里又将重归繁荣。


    迟邪看着下方的人,下面的人也看见了他。


    那眼神中,或是劫后余生的欣喜,或是对力量的崇敬。


    他站在光中。


    万众瞩目。


    迟邪回了头。在无人能看到的身后,裴月明撑着那把白纸伞,静默地站在阴影里。


    ——我会让你赢的。


    这一瞬间,那别扭感变得清晰。


    荆棘是锋利的,可影子又何尝不是呢?在过去,迟邪数次目睹过它吞灭天地,无人可敌。


    那样的力量,绝不该只是个“守护者”。


    这本该是,同属于他们的胜利。


    迟邪知道,裴月明如此收敛,是为了留存体力。而成为肃清官已惹人注目,那人不想要更多的目光。


    影子从未离开过他的身侧。


    但影子是不能出现在光下的。


    这条路,偏偏又是裴月明自己选的。


    迟邪的目光,落在撑伞的手上。


    那双手,曾在某个荡漾的梦境中拂去他的汗珠,也曾在噩梦里带来凉意。


    却依旧没办法,被真切地握在自己掌心。


    迟邪忽然扭头,几步上前,拽住裴月明的手腕!


    裴月明愣了下,没反应过来,被他拉到了高地的边缘。


    下方的人声渐起。


    阳光明媚,迟邪揽着他的肩。


    裴月明没有挣开。


    他安静地收起了纸伞,任由阳光,落满他和迟邪的肩头。


    他们并肩站在掌声与欢呼中。


    回到街区内,还未站稳,数道身影飞速逼近。


    【踏风】的惊风流转,带来数个队员。聂锋和吴少轩都在,脸上带着激战后的汗水,都是问询裴月明的情况。


    刚才,他们也赶来了现场,本就是翘楚,又和裴月明并肩作战数日,敏锐察觉了现场的【借影】。


    “长官!您没事吧?”


    “刚才那东西……真的是残日的子嗣?我们需要立刻封锁现场吗?”


    问题不断。


    他们围着裴月明,仔细确认他的状况。仅仅几天,这位新任肃清官已用他一次次的判断与行动,赢得了这些精锐的信赖。


    迟邪没有立刻上前。


    他在几步之外停下,看裴月明被包围。


    看那人微微颔首,用简短的语句回应,侧脸白皙而平静,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


    那些队员仍在七嘴八舌地说着。


    迟邪恍惚了一瞬。


    恍惚间回到过去,他远远看着裴月明被众人簇拥。


    恍惚间,裴月明好似从没变过。


    只是脸色的那一抹苍白,还是太刺眼了。


    迟邪几步上前,再次揽过裴月明的肩,一笑:“没看见裴长官累了吗?汇报可以慢慢来。”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都说长官赶快休息。


    倒是吴少轩的脸色微妙,望着迟邪揽在裴月明肩上的手,欲言又止。


    等那两人走了,聂锋问吴少轩:“发什么愣?好不容易见着偶像,话都不会说了?”


    “我之前不是担心迟邪回来会找长官麻烦吗……”吴少轩喃喃,“你瞅着,他俩是不是不对付?”


    “我看挺好的啊。”


    “我就是莫名感觉,他们等下就会打起来……”吴少轩仍是喃喃,“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


    别墅内。


    墙壁是蛛网状的裂痕,家具没几件完好的。应急电路还在工作,灯泡在裸露的电线上晃悠。


    裴月明接了一杯水,坐在还算完整的沙发上慢慢喝着。


    迟邪说:“你别说,这里看久了还挺有味道,像什么工业战损风。”


    裴月明小口喝温水:“不修了?”


    “修,当然修。这里没塌,全靠我做梦都有分寸。”迟邪说,“说起这个……”他看着自己的手,“我还是觉得,手感怎么那么熟。”


    裴月明还是喝水,语调平淡:“大概是噩梦的错觉。”


    “梦里只有残日那鬼东西,哪来的腰让我搂?”迟邪思索几秒,忽然抬头严肃喊,“裴月明。”


    裴月明:“怎么?”


    “刚才你被那东西拖进地里,没受伤吧?”


    “没有。”


    “我不信。”


    裴月明:“……?”


    迟邪走到面前,随手拿走他手中的水杯放在一旁。


    裴月明手里一空,还没来得及说话,迟邪的阴影已笼罩了下来。


    目光扫过那扣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迟邪伸出手,勾住了他最上方的纽扣:“衣服脱了。”


    裴月明:“……??”


    第72章 记忆复苏术


    纽扣干脆利落地开了一颗,那只手没有停顿,还要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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