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月明:“你似乎很熟这一套。”


    他的声音透过衣领传出来,有些闷闷的。


    “我能有这个位置,靠的可不全是武力啊。”迟邪向后仰起头,望向远方,“冠冕堂皇的理由、正确的流程、无懈可击的拖延……真要讲场面话,我能讲的比他们漂亮。”


    他又笑了笑:“不过,就算我告诉你这些,下次你还是会直接说‘不’吧。因为这些东西,说到底——”


    “很无聊。”裴月明说。


    “是啊。”迟邪轻声道,“无聊透了。”


    城区上方,荆棘之眼降下审判。


    遥远的火光亮起,短暂照亮了云层。晚风吹过两人的衣摆,一个坐在栏杆上,一个站在风里。


    迟邪说:“裴月明。”


    “怎么?”


    “我陷入昏睡,真的只是情绪问题?”


    “嗯。”裴月明回答,“医疗队也有检查报告。”


    迟邪沉默两秒,又问:“那晚,我做了什么?”


    灼热中的冰凉,手腕撞上墙壁的闷响。


    熟悉的气息,以及,某个一触即离、柔软的触感,就像是……嘴唇。


    记忆在梦境中模糊,他几乎分不出真假。


    “把房子拆了一半。”裴月明回答。


    “没有其他的了?”


    “没有。”声音依旧是隔着厚实的面料,听不出情绪,“你是不太安分,但碰到床之后,很快就睡沉了。”


    迟邪转过头。


    昏暗光线下,那双融金色的眸子,盯着裴月明被衣领遮得严严实实的下半张脸。


    平日那不近人情的冷淡,似乎都被这柔软的布料消解了大半。


    空气安静几秒。迟邪被什么挠了一下心口。


    “行。你说没有就没有。”他说,重新望向远处的火光,没再追问。


    两人在阳台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当时的灰没飘过来。”裴月明说。


    “什么?”迟邪没反应过来。


    “你拆门的灰尘。”裴月明的语气平静,“所以,还行。”


    ——见到我开心不?


    ——还行。


    迟邪愣了一瞬,随即在风中笑出了声:“之前让你坦诚一点,结果,还真是只坦诚了那么一点啊?”


    夜风依旧吹着,迟邪从围栏跳下,走到裴月明面前。


    他伸手。


    裴月明下意识退了半步,但令人局促的接触没发生。迟邪只是替他把领子稍微压下来了一些,手指带起的热意,在风中若有若无地擦过他下颌。


    “行了,裴长官,赶紧休息去。”迟邪的笑容越发深,眼底映着远处城市的光,“和你一样,我也挺开心的。”


    此后的两天,白日,裴月明率领各小队扫荡,逐一清理城区残留的污染。夜晚,【审判】高悬,沉默地守护着撤离队伍的灯火。


    严镇川将大批调查员调往鹊港与霖州,极大缓解了战况压力。而多位执行者,也在迟邪的命令下行动,渗入城市的角落,戒备飞升者的异动。


    连续两日的高强度清剿,让整个皓城都透着一种疲惫的亢奋。


    第三日中午,两道身影出现在地下站台。


    他们深入到了从未有人涉足的区域。


    越往里走,空气越是干燥灼热。直到手电筒的光束,照亮了钟楼站隧道的尽头。


    这里早已被废弃。


    墙壁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东西。


    无数张写满字的纸,被粘液糊满了整个穹顶,像一层惨白的皮肤,正轻轻呼吸。


    忽然的一阵风,灌满隧道。


    千万张纸页同时震颤,发出沙沙细响。


    犹如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渡鸦掠过隧道,黑狼警惕地围在脚边。


    “找到了。”裴月明轻轻揭下一张纸,“子嗣就在这里。”


    纸张背面,残留着暗金色的痕迹,尚未冷却。


    在他身后,迟邪目光如炬。


    荆棘自他脚下爆发,如同嗅到血腥的野兽,向着隧道深处,狰狞蔓延。


    第71章 阳光下


    字体爬下了纸张,像黑色的蚁群,汇聚成新的文字。


    “太阳”、“融化”、“献祭”。


    “燃烧”“燃烧”“燃烧”……


    纸张无风自动,从墙上剥落,围绕着两人翻飞,瞬间把他们阻隔开来。


    裴月明的脚下一轻,地面变得柔软而粘腻,要将他拖入深处。他不闪不避,在被完全吞没前说:“迟邪,等会见。”


    阴影包裹住他全身,他陷入地面之下。


    那些窃窃低语,贴在他耳边乱。


    “留下来……”“留下来……燃烧……”


    “成为我们……”


    耳内的血管突突跳动,影子遮蔽了那些想要爬近他的文字。


    短短几秒后,炽烈的光自下方射来。


    这地下,竟然被融化成了一个巨大的空腔。


    金红色的光在流淌,纸张飘飞如飓风。而一切的正中间,似人似兽的躯体缠在一起,化作心脏般的器官。


    它怦怦跳动。


    和桐州那时一样,子嗣满怀杀意,直接把他拽到了自己面前。


    裴月明仍在下陷,只要再几秒,他就能彻底落入那光中,直抵子嗣的本体——


    身后忽然传来异动。


    厚达数米的血肉与纸张壁垒,在瞬间被荆棘贯穿!然后裴月明腰间一重,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将他凌空捞住,硬生生截断了坠势!


    裴月明:“……?”


    这感觉实在太过熟悉,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怎么又是这一出?!


    那只手猛然发力,把他倒拽了回去!


    光芒和低语远去,地面在面前轰然合拢。他又回到了站台,撞进了一个坚硬滚烫的怀抱里。


    荆棘在四周疯狂生长,绞碎了文字。


    迟邪还搂着他,略微低下头凑到他耳边,笑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用谢。”


    裴月明尽量让语气平稳:“……你知道我能直接去它的核心。”


    “知道啊。”迟邪说,“那路你不嫌挤吗?待会儿我给你劈条大的,想要多大你尽管比划,咱们一起走。”


    裴月明深呼吸一口气:“你先松手。”


    两人僵持几秒,迟邪颇有些依依不舍地松开手:“我上次就想说了,你的腰还挺细的。”


    裴月明:“……”


    “而且,”迟邪若有所思,“总感觉不只舞会那次,好像……最近几天还搂过?手感挺熟。”


    不等他深想,裴月明打断:“……往右边走。”


    “嗯?”


    “右边的隧道离它更近。”裴月明走过去,影子席卷了隧道。


    迟邪跟上。


    荆棘在隧道内延伸,把纸张撕成了漫天碎屑。


    手中的触感似乎还在,他喃喃:“我怎么会有这种印象。”


    再往前走,隧道似乎没有尽头。


    纸张翻起时,缝隙中跃出闪烁的光。那光是金红色的,闪动时,满墙纸张的影子变换,仿佛无数人贴着墙壁,一闪而过。


    低语不断。


    语速快得窒息,每一个音节,都试图锯开颅骨,煮沸脑髓。


    若换作稍弱一点的调查员,早就精神崩溃,自口鼻中燃起烈火了。但两人一个面如霜雪,一个神态自若,沉默的阴影与狰狞滋长的血荆棘,劈开一条通往深渊的路。


    “怎么子嗣之间差别那么大?”迟邪左顾右盼,“上次是血,这次改玩纸了,而且它话还挺多的……这不是残日亲生的吧?”


    裴月明淡淡说:“你和兄弟姐妹也有不同。”


    “谁说的,我独生。”迟邪摸了摸下巴,“不过,虽然我没见过,你肯定和自家兄弟不同。”


    “为什么?”


    “要是一家人都你这个性格,这一天能讲三句话不?”迟邪说,“一大桌人吃饭都面无表情,对看冷脸……你爸妈就谈不到一块儿,指不定孩子生三个了还说什么‘我们两个互不干涉’。”


    身后响起一声很轻且短促的气音。


    迟邪停住脚步,猛回头:“你是不是笑出声了?”


    “没有。”裴月明别过脸,矢口否认。


    “我明明听到了。”迟邪显然不信,凑近了打量裴月明。


    奈何裴月明神色如常。他实在找不出破绽,只好放弃,嘟囔:“就说不能一家子这个性子。”


    再往前,墙上的粘液沸腾,冒着金色的泡。


    影鸦默默盯着它们。


    裴月明说:“子嗣代表不同形式的死亡。第一个是血和脏器,代表肉体内部的溃烂,这个是濒死的躯体和遗言,代表生命终结时的残余。”


    迟邪再次打量周围。


    字迹,低语,光芒中模糊的轮廓……


    此刻再看,确实像无数生灵临死前的残像。


    “品味真差。”他点评。


    裴月明边走边继续讲:“它们积攒力量的手段也有区别。一个需要尸体,所以去了天使的宴会厅;一个需要恐惧,所以在皓城潜伏多日,任由居民的恐惧积攒,直到他们全部撤离,它榨干了最后一丝恐惧,才选择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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