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邪仍未醒来,呼吸平稳。


    医疗队长解释:“傍晚时他非常躁动,入夜后稳定了。”


    “那就好。”金小姐说。


    她实在没忍住,别过头打呵欠,又和方展策聊了几句。


    准备走的时候,她又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交谈声,好像是那队长和裴月明在说着什么。


    裴月明受伤了?


    她皱眉走过去,见到队长手中亮着的微光,笼罩住裴月明的手腕——他把长袖松松挽了起来,露出一圈淤青。


    怎么看起来……有点像是指印?裴月明应当不至于让敌人近身吧。


    还没等金小姐开口,就看到淤青散得差不多了。裴月明活动了一下手腕,平静说:“腰上还有。”


    金小姐:“……?”


    金小姐:“……?!!”


    她一瞬间想起迟邪,醒悟过来,大为震撼!


    这就是你说的‘现在也没什么关系’吗?!


    等裴月明出来,外面早已没了人影,只剩远处道路上,金小姐那辆跑车逃窜的尾灯。


    裴月明:?


    方展策和林寂在走廊上铺了睡袋,准备轮流休息。


    房间内只有心率检测仪的滴滴声。


    裴月明换了睡衣,走到迟邪床边。精神放松下来,才觉得疲惫翻涌。


    强烈的透支感。


    恍惚间又回到他刚醒来那时,嗜睡,虚弱,每次闭眼都像在坠入深海。


    小蛇周身笼着阴影,悄悄爬回他的手腕。


    力量回归了许多,但疲惫半点都没有消退。


    裴月明默不作声地站了一会儿,在床边坐下。影鸦蹦跳着,站在床头,眼中映出床上人的面孔。


    平日的笑容,掩盖了眉目间原本的侵略感。此时,迟邪面无表情地沉睡着,即使闭着琥珀色的眼睛,那英俊也是锋利的。


    裴月明没什么表情。


    但太累了,思绪也随之飘远。他竟莫名想起了很久以前,这张脸还未褪去稚气的时候。


    迟邪一直以为,自己是在遇到“千百声”那天之后,才被裴月明记住了。


    但其实不是的。


    思绪飘回初见的那一晚。


    巡视长夜的夜狩,前来求救的人群。


    裴月明见过这样的场景太多次,也杀过数不尽作恶的异常。那次也没什么不同,再诡谲的怪物也会死在他的手中,人们终能返乡。


    可是在那晚,年幼的孩子昂起了面孔。


    他说,要把所有的怪物都杀掉。


    ——裴月明在人群中看到了他。


    从那天起,他就记住了他。


    然后呢?


    思绪飘得越发远了。


    然后,夜狩的名声越来越响。


    在他的引领下,一片片土地重归安宁。加上他对法则的感知力,每一人都能迅速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一时之间,试图加入夜狩的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真正的英才……


    除了少数相熟的人,裴月明很少去记名字。


    名字与样貌会随着记忆模糊。


    可法则不会。


    法则文字浮动在每人的周身,一眼便知,但凡他见过,就刻骨铭心。


    就像今日,除了那两个队长,他根本不知道其他人的姓名。他“看见”了他们的法则,就足够了。


    最早发现这点的,是他师父鹿云徊的女儿,鹿欢。


    鹿欢比他大了近一轮,总以师姐自居。


    他刚被鹿云徊收留没多久,鹿欢就问了:“裴照,你好像不太爱记人名?”她托着腮,“你都见我几回了,也不问我名字。”


    年幼的他回答:“不够快。”


    “什么不够快?”


    “我记住了你会做什么。”他说,“你能模糊别人的记忆。”


    鹿欢一愣:“……我爹告诉你的?”


    “在你身边写着。”


    面前孩童的眼眸漆黑而认真。


    鹿欢大惊失色。


    那之后,她和鹿云徊才确认了,裴月明真能看见那些文字。


    他们叮嘱裴月明,让他不要轻易把这事告知旁人。


    “普通人还是要互相叫名字的。”鹿欢告诉他,“不过,以你的天赋,大概也不用在乎这些吧。”


    随着年龄增长,裴月明在这一点有所改善。


    但也不多。


    围绕他的人来人往,如云聚散。他在人群中穿行,古文字浮动着,晦涩莫测,倾吐每一人的秘密。


    直到有一日,一波新人刚加入夜狩。


    年龄不一的面孔,紧张而兴奋的神情。裴月明路过时,目光随意扫过。


    然后,他停住了。


    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曾在长夜抬头望着他,曾在雪中死死握住他的手,也曾在冬日清晨,听他许下前往远方的承诺。


    如今孩子已拔高成少年模样,也穿上了夜狩的衣衫,就这样站在人群中,遥遥望着他。


    目光炽热。


    裴月明与他对视了两秒。


    他转身离去。走了一段,忽然问身边人:“刚才那个最年轻的,叫什么名字?”


    周围的几人对视,都说不知道。


    倒是鹿欢惊讶极了:“我这可是头一回听你主动问名字!”她眼睛转了转,“我叫人去问问?”


    “不用。”裴月明回答。


    一时兴起才开口问了,但也仅限于此。


    只不过是有些渊源。


    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瞬好奇。


    他救过那么多人,从不认为那是需要偿还的恩情。


    他的路还很长,长到无需回首,亦不必停留。


    于是他只是向前走。


    身后是新的人群,前方是新的长夜。路未扫清,远方未至,那承诺尚且漫长。


    正如数百年后,他对金小姐说的那样。


    他和迟邪,本就没什么关系。


    意识回到此时。


    叛徒与英雄,秘密、执念与百年的光阴。


    以及,依然漫长的前路。


    裴月明面无表情。心率检测仪的光,落在他无神的眼中。


    手腕与腰侧的淤青都已散去,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小蛇游回迟邪枕边。


    他躺上旁边的沙发,任由疲惫将自己淹没。


    次日凌晨五点,裴月明收到紧急报告。


    一片区域突然躁动,还未天亮,又有新的高热出现。那片区域还有大量居民,情况危急。


    附近的调查员被动员,而肃清官也要到场。


    十分钟后,聂锋已经在楼下等他了,周身法则的气流还未散去。


    “走。”裴月明对他说。


    【踏风】带着两人离开。


    街道化作流线,在身边掠过。


    到了地方,只见烈火在夜色中燃烧,似人又似野兽的躯体,从中爬出。


    “砰。”


    很轻的一声闷响。


    聂锋猛然回头,看到裴月明单手抵着墙,冷汗顺着下颌滑落,脸色在跃动的火焰映照下,苍白得骇人。


    他这才想起裴月明说过,长距离移动会让他发晕。


    这位长官的身体状况,根本经受不住这样的移动。


    “长官……”聂锋刚要上前,就见裴月明仍是一手扶墙,不发一言。


    他只是稍稍掀起眼皮,无神的眼中倒映着那份炽热。


    下一瞬,漆黑如潮水般从他的影子里暴起,呼啸而过。


    狼群凶悍地撕碎了光!


    摧枯拉朽。


    待阴影散去,那些躯体已是灰飞烟灭。


    裴月明放下抵墙的手,站直身体对他讲:“下一个地方。”


    脸色苍白,声音平稳。


    “是!”聂锋赶忙应道。


    天亮时,这片区域暂时稳定。


    休整完毕的调查员接班。


    裴月明再次指派任务。众人惊讶地发现,吴少轩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沉默地领命,在裴月明咳嗽时下意识停下脚步等待,就连背后也不吐槽了,安静做事,能不碰的文字污染就不碰,交给队员处理。


    副队长尤为震惊,私下问聂锋:“咱们吴队被夺舍了?”


    聂锋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措辞。


    “受刺激了。” 他最终说,“……不过,不是坏事。”


    上午10:35分,皓城安始区动荡平息。


    11:47分,肃清官独自解决一处高危信号源。


    下午1:03分,永历区大型污染源确认清除。


    2:30分,肃清官将南明区划作高威胁区域,亲率两支小队切入。


    4:42分,高威胁警告解除,南明区超过八成的污染反应确定消失。


    直至日落,都再也没有残日子嗣的踪迹。


    偶尔,那些血色荆棘会在屏幕或是镜面中出现。它们一闪而过,还是分外虚幻,却总能绞碎最后一缕试图蔓延的光线。


    夜间,又有一批居民撤离。


    而别墅内,荆棘生长得越发狂暴,像有生命的尖锐血管。白天,若没有黑蛇以及两位执行者的阻拦,它恐怕已蔓延了数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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