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一只微凉的手,轻按在他肩头,抵住了他的退缩。
“为什么犹豫?”裴月明问。
下秒,一道极细的黑线,骤然贯穿了天地。
漆黑随之泼洒!
世界陷入绝对的黑暗。
待吴少轩回过神来,巨兽已消散无踪,一尾猩红的光顺着楼宇边缘仓皇游走。
而在他面前,曾布满建筑、车辆、人烟的街道,消失了。
没有废墟,没有残骸。只有连夕阳都照不亮的深渊。
吴少轩讲不出一句话。
“为什么不信那只是一张纸?”裴月明的声音依旧很平静。
好几秒后,吴少轩才挤出声音:“我看到了……”
“眼睛和大脑会骗人,恐惧更会骗人。”裴月明说,“在异常面前,五感都可能背叛你。你唯一能信的,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法则。”
他顿了顿,继续说:“法则没有犹豫。犹豫的是你。”
一旁的聂锋扶起了那两名瘫软在地的队员。
正是他的【踏风】,及时把裴月明带来了这里。
随后,他轻轻拍了拍吴少轩的肩:“……吴队,先离开这里。”
远远有大批的调查员正在赶来。
吴少轩盯着自己的手。
颤抖的一双手,终究没能保护住他人。
如果是迟邪,他绝不会在此犹豫。再怎么想模仿那人,差距还是太大。但是……
碎石轻轻浮起,悬浮于空中。
但是,我的法则,仍在回应着我。
裴月明转身要走去,却听吴少轩低哑喊:“等等!我、我还能打!”
聂锋狠狠皱眉。
吴少轩继续说:“刚刚那个东西,还没死对不对?”他的目光如炬,“同样的错误,我绝不会再犯!夜市还有没撤离的居民,我会带他们离开,只要、只要你下达命令!”
沉默的两秒。
“休息到天黑。”裴月明开口,“天黑后,带人出发。”
吴少轩浑身一震。
“保护好他们。”裴月明说,“做不到,就不必回来了。”
他向前走,一辆黑色越野车冲破尘嚣,径直刹在附近。
车窗降下。
严镇川看着他,沉声道:“裴先生,上车。”
……
法则在空中展开,一位执行者在语音频道说:“西北方向,往商业区去了。”
越野车如离弦之箭,奔着那尾红光逃离的方向。
严镇川:“残日子嗣?”
裴月明嗯了一声。
两人没再多说,越野车飞驰向镜湖区的商业中心。
天边烧得血红,夕晖落满大街小巷,高大办公楼的影子投射在这城市。
那微不可察的红光一摇,一头扎进了那座最高的金融中心。严镇川猛踩下油门,车子撞碎了大厦的正门,冲进大堂!
车未停稳,他已经推门跃下。
辉煌的光落在大堂,从中爬出了扭曲的金红色人形——
灰色的雾气,在严镇川周身涌动,漫过地面时,那些人形犹如枯萎一般塌陷。
两人进了观光电梯。电梯在斜照的光中飞速上升,雾气仍在蔓延,让那些试图扑来的高温,都失了热度和色彩。
顶层到了。
天台空荡荡,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严镇川皱眉,摁住耳麦:“目标丢失。重新定位。”
裴月明已是走到天台边缘。
严镇川瞳孔一缩。
脚下是几百米的高空。裴月明没有丝毫犹豫,向虚空迈出一步!
失重。
坠落。
他在急速坠落,面前是巨大而通透的玻璃幕墙。
风把白衬衫刮得猎猎作响。
那玻璃映着夕阳,悬挂在整栋大楼的正中心,此时像血肉一般蠕动。
影鸦收敛羽翼,与他一同下坠,眼中映着全世界的光。
裴月明看见镜中的夕阳,与面对面坠落的自己。
影子席卷,却比平日淡薄。
那条守着迟邪的黑蛇分走了许多力量,加上白日的战斗,这具身体已相当疲惫。
即便如此,影子依旧澎湃。
然而,裴月明神色一动。
有什么东西在镜中呼啸。
无数血红的荆棘,在玻璃的倒影里绽放!那是一种比夕阳更浓稠、比鲜血更艳丽的红。它们带着令人战栗的生命力,疯狂滋生,争先恐后地追上他的身影。
似是要接住他。
又似是要隔着虚实,与他相拥。
可它们没有。
它们为他而来,却从不是那样温柔的东西。
现实中,裴月明的身边除了狂风,空无一物。
但在那面巨大的玻璃里,漫天猩红的荆棘越过了镜中倒影的肩膀——
如同被触犯了领地的猛兽,它们狠狠绞碎那轮太阳!
第68章 安抚
夕阳的倒影,碎成了亿万片的晶莹。
玻璃碎片如暴雨倾泻,每一片都折射着晚霞,如一场盛大的烟火。
它们如此艳丽,又如此飞速地黯淡。
影子流转着,稳稳接住了坠地的身形。
裴月明踏上满地晶莹。在他面前,商业区所有残存的玻璃与屏幕,都在生出荆棘。
它们并非实体,边缘有微妙的模糊感,仿佛……是从一场梦境中长出的。
与此同时,别墅之内。
迟邪在深眠里狠狠皱起眉,汗水滚落进发间。
体温升高,噩梦再次降临。只不过这一回,他在梦中的战斗真切地影响了现实。
床头的青苔发出亮光。
一直守在枕畔的小黑蛇昂起头,游到他炽热的颈侧,盘起身子。
触感冰凉。
像昨晚那人的体温。
迟邪的眉头舒展些许,梦境深处,荆棘仍在狂暴延伸。残日不曾想到,它强行拽入梦境的,是一头能颠覆虚实界限的凶兽。
数十公里外,金融中心顶层。
严镇川站在呼啸的风中,俯瞰下方。
火光接连爆起。
残存的屏幕碎裂,虚幻的“太阳”一个个消逝。
正如此时,西面天空,那奔逃的天光。
子嗣现身时,他和附近调查员,隔了数个街区感受到了那恐怖感。
按照迟邪在古城的报告,比残日“子嗣”弱小太多的人,在见到它的一瞬间就已经死了。如果这片区域的居民未撤离……不,哪怕是实力稍逊一筹的调查员,都会成为尸山血海。
裴月明的确做出了正确的判断,无可辩驳地救下了无数人性命。
在了解子嗣,甚至在影响迟邪这个人的方面,这个陌生人走在所有人前面。
令人不快,又如释重负。
——幸好。
严镇川甚至这样想到,幸好自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火光无声,日落也无声。
地平线吞没最后一抹光束,黑暗沉沉压上肩头,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风更大了,血荆棘仍在蔓延。严镇川看着它们疯长,心想,为什么不肯停下呢?
为什么连昏迷中,都要用这种方式提醒所有人——你依然在这里,依然强大,依然……不可替代?
连一天都不愿歇息,明明已有几乎望尘莫及的力量了。
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追上什么人。
他的目光落向下方。
那道白衣的身影,仍未被暮色隐没。
那是能让迟邪在梦中都全力回应的身影。
风声猎猎。灰雾漫过严镇川的脚边。
还未散开,他的身形已经消失。
……
子嗣暂时在天黑时隐匿了踪迹。
议会迅速调整了战略。
皓城人口众多,天亮之前,全员撤离无异于天方夜谭。因此,城市外围的居民被优先撤离,转到数百公里外的安全区。
而在核心区域,戒严令再次升级:白日,B级以上的调查员才可行动。
这天太阳落山后,夜间轮守的调查员与执行者,接管了街区,继续“猎光行动”。好在,晚上躁动平息了许多,就连日相法则的调查员都清爽了不少。
迟邪的法则重现,无疑也给了他们极大的鼓舞。
裴月明坐着金小姐的车,回到别墅,天色已然全黑。
金小姐搭着方向盘:“方展策和林寂会在这里守夜。我上去看一眼老大就走。”
她伤势未愈,明显很累了。
“好。”裴月明点头,要下车。
“等等。”金小姐突然又说。
裴月明停下动作。金小姐仔仔细细打量了他,重新审度那眉眼:“你和迟邪,过去究竟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裴月明回答。
“那现在呢?”金小姐又问。
裴月明顿了两秒:“也没什么。”他推门下车了。
别墅里的血色荆棘比离开时更密了。林寂清理出了一条勉强能上楼的道路。
两人上了楼,见到方展策和林寂,以及留守现场的医疗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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