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邪愣了几秒,才收回视线。
来一趟还是值得的。他想。
吃完饭,丁良河又要赶回分会。
他依依不舍,迟邪如释重负。等他上车走人,楼下就只剩下他们和周序。
正午阳光,洒满了大街。
一直沉默的周序终于开口了:“裴月明,是你杀了……陈临声吗?”
迟邪略微皱眉。
调查结果还未对外公布。确切知道这件事的,只有议会高层和执行者们。
他刚要出言,就听裴月明回答:“嗯。”
短暂的沉默后,周序低声道:“果然。”他依旧是苦笑,“别误会,我不是来质问,更不会说出去。我只是想知道答案。”
他看向街道:“这几天脑子里很乱,怎么也想不明白。所以才去参加了葬礼。”
“我都是远远看着,听悼词,然后悄悄放一束花。好像这样,我才能真正接受老师是个怎样的人。可奇怪的是,就算这样我也没能说服自己。”
阳光落在周序身上,却没有照进眼底。
明明是站在光中,可他分外憔悴。他下意识摸口袋想找烟,看了眼裴月明,又收回了手。
周序继续讲:“我不明白,那时,老师为什么要去杀衔尾蛇?那不是……也是为了保护城市吗?”
迟邪开口:“他本来认定衔尾蛇不会死,只是拖延时间。”
假设裴月明不在,等万千尸体堆积的“复生仪式”完成,衔尾蛇就会彻底重回世间。
裴月明说过,这条代表无尽循环的巨蛇,与代表死亡的残日敌对,必定会去寻找祂。
但是代价呢?邺州和其他城市会遭遇什么,就无人能知了。
那一夜,当陈临声发现衔尾蛇濒死,就立刻意识到,有人利用仪式清除了青苔。
——也正是在那一刻,他盯上了裴月明。
当然,迟邪不会把这些告诉周序。
周序没多问,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又说:“老师最后告诉我们,‘如果事先知道,我不会带你们进古城’。现在篝火灭了,厄运会降临在我们身上吧。”
他停顿了好一阵:“我只是想问,老师进古城前,到底知不知道所有情况?知不知道……我们会被残日盯上?”
裴月明回答:“只有他自己明白。”
“也是。”周序的眼神黯淡了几分,“那就让我一厢情愿相信,他并不知情吧。”
他突然问:“你们知道,老师为什么要收汪清当学生吗?”
迟邪:“有隐情?”
“算不上隐情。只是以汪清的天赋,本来当不了他学生的。”周序说,“是汪清的爸妈,托了什么关系见到了老师。那天,我刚好在。”
“他们提了很多礼物,包了很厚的红包,拜托老师收下汪清。”
“他们俩没法则,其实什么也不懂,只是知道陈临声名气大,跟着他放心。老师是想拒绝的,但他多问了一个问题。”
当时,周序在旁边百无聊赖地坐着。
想拜托陈临声办事的人很多,求他收学生的,更不占少数。这场面他少说见了十几次。
拒绝了,就结束了。
可那天不同。
那天,清明刚过,细雨蒙蒙,陈临声才从桐州回来。
他看着那对局促的夫妇,忽然问:“你们这样迫切,是想让汪清……成为自己的骄傲么?”
这问题太突然。
两人对视一眼。
然后,那位母亲笑着回答:“他一直都是啊。”
于是汪清成了陈临声的学生。
他资质平平,这两三年,却也进步了太多。也许在将来,会成为独当一面的调查员。
“……所以,”周序看着裴月明和迟邪,“所以我才相信,老师不知道古城的真相。”
“能被那一幕打动,能在最后关头,也给我们留下力量逃跑的人……怎么会让我们白白送死呢?”
“如果可以把他‘老师’的身份,和其他一切剥离开,我依然认为他是个好老师。”
“但是,真的可以么?”裴月明轻声问。
周序没有回答。
他低头苦笑。
和周序告别后,迟邪说:“再去最后一次古城吧。有些事情,我想在那儿确认一下。”
裴月明点头。
车辆驶过跨江大桥,回到了古城的废墟。
其他调查员也在现场。迟邪带着裴月明越过封锁线,来到废墟中。
篝火所在之处,也化为乌有。
“陈初抹去了许多记录,但执行者还是找到了线索。”迟邪边走边说,“邺州项目组以‘考察’为名义来过古城。想必就是那时,他们遇上了燔祭。”
“大部分是普通人,在古城却无一人死亡。”裴月明思索几秒,“陈初是在回忆开始前,就立刻熄灭了火焰。”
“和我想的一样。”迟邪点头,“他特意带他们进城,很可能是知道,熄灭燔祭会引来异常。他自以为能全身而退,但异常可以‘意外’杀死其他人。”
裴月明若有所思:“陈初肯定没想到,灭火之后,等来的不是普通异常,而是残日长久的诅咒。”
“是的,所以他才不得不用【蛛行】,抹去他人的记忆。”迟邪和他并肩站着,望着远处的深渊。“有人误导了他。”
“是辉主。”
“……”迟邪微眯起眼睛,“怎么确定?”
“点燃燔祭的仪式极其复杂,能完成的人寥寥无几,和带走金摇的仪式同样完美,笔触吻合。”裴月明回答,“进城之前,我就发现了这一点。只是当时不知道辉主的存在,后来才将线索联系起来。”
迟邪反应极快:“辉主点燃了火,诱导陈初去熄灭它。陈初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只是试探神明的一颗弃子。”
那么,陈临声在此事中,恐怕也是相同的地位了。
辉主费尽心机,真正想要的,是借他们的手熄灭燔祭,让裴月明和迟邪被残日盯上。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那片曾燃起篝火的空地。
烈焰早已不在,风穿过破碎的钟楼残骸,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似有点点余烬,落在他们的肩头,轻得恍若幻觉。
“辉主利用了陈初的恐惧。”迟邪低声道,“我查过档案,当年有两人曾公开质疑陈初,要求议会重新审查。事情虽然被压下,但他肯定慌了手脚,这才决定彻底灭口。”
他顿了顿:“那个带头的举报者,就是乔奕川。”
“……乔雪雁的父亲?”
“对。要是乔奕川没有死,也许,乔雪雁就不会执着地回到地下,被飞升者杀害,化作‘动物之夜’。”迟邪神情复杂,“从那时候,悲剧就已经注定。”
“而如果没有‘动物之夜’,我也不会及时发现邺州的秘密。”裴月明的声音很轻,“陈初杀人封口,可没想到,最后带我们找到真相的,正是他以为会永远沉默的死者。”
“是啊……当年他为了掩盖罪行、射向乔奕川的那颗子弹,从来就没有真正消失。”迟邪看向远处的废墟,隐约还有血迹。
那是陈临声留下的。
斑驳黯淡,早已风干。
“子弹飞了几十年,最终正中眉心啊。”迟邪收回目光,“只是付出代价的,是他最珍惜的人。”
两人又将古城探查了一轮,确认再无其他线索,准备离开。
想杀死残日,还需要更多青苔。
陈临声至死都守口如瓶,那么只能另寻他途。
前路如迷雾。可终归是有了方向。
迟邪最后深深看了废墟一眼,拍拍裴月明的肩:“我们走。”
黑车驶离古城。
远处奔淌的浔江,和那江面上的波光,渐渐看不到了。
两人没怎么说话。直到连废墟的轮廓都彻底消失,那压在心头的沉重,随风慢慢散去。古城不再,江水滔滔,天高云阔。
途中休整时,裴月明在休息站外站着透气。从公路尽头吹来的风,轻轻扬起他的衣角。
迟邪拿着两瓶水走过来,递给他一瓶,并肩靠在栏杆上:“新衣服怎么样?”
“挺好。”
“那就行。”迟邪突然叹了口气,“我刚刚还在想,中午那家餐厅没上次好吃,可能换了厨师。早知道,前几年就该下决心把这家店买下来。”
裴月明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迟邪,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有钱?”
“资本的原始积累。”迟邪挺得意,“怎么样,不懂了吧?”
裴月明:“暴力?强权?你抢劫还是奴役了?”
迟邪大惊失色:“你为什么懂这些?!你不是死了几百年吗!”
裴月明回答:“我看财经频道。”
迟邪:“……”
迟邪咳嗽几声:“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活了那么多年,只要不是个傻子,都不可能穷吧。”
“先不说我杀过很多异常。光是几十年前买几片荒地,现在也价值连城了。还有我的很多东西,都莫名其妙变成了古董,比如有天我发现,我的洗脸盆居然进了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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