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月明:?


    迟邪拿走了盘子,一手护住,大有裴月明不回答就不还给他的意思:“是不是这房子小了?是不是看不到江景了?车坐得不爽还是私人病房不够舒服?”


    “现在缺我吃的了。”裴月明说。


    迟邪:“……”


    他认命般把包子还给裴月明,莫名生出一种“是不是我赚得还不够多,让家里受委屈了”的错觉。


    吃完早餐,到了医院。


    迟邪让裴月明在门外坐着,自己进去找主治医生。他拿了几份检查报告,问对方:“上次的事怎么样?”


    医生推了推眼镜,只是讲:“还是只能确认,他视力受损是法则导致的。”


    迟邪皱眉:“不清楚是什么法则?治不好?”


    “不清楚。但这个法则,造成了极其严重的器质性损伤。”医生摇头,“坦白讲,即便您请来那几位最厉害的月相调查员,也未必能逆转。”


    迟邪沉默片刻,点头:“行。我明白了。”他又问,“那身体状况呢?”


    迟邪看过很多次报告了:贫血、营养不良、血常规异常、心肺耐力不足……单看都不是重症,就是小毛病堆积如山,多到能拖垮一具本该年轻健康的躯体。


    这回,医生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问迟邪:“迟先生,您这位朋友是不是受过,非常严重的伤?”


    “……应该是的。”迟邪心中一沉,“伤处在哪?”


    ……


    迟邪出去时,裴月明正捧着一杯热水,小口喝着:“那么久?”


    “裴月明。”迟邪神色严肃。


    裴月明喝水的动作一缓:“是医生说了什么?”


    迟邪深呼吸一口气:“医生说,你这是喜脉啊。”他深情款款地拉住裴月明的手,“难怪这两天嫌弃家用少了。亲爱的,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裴月明:“……”


    裴月明:“……”


    旁边的人纷纷侧目。


    裴月明抽手,干脆利落地起身往电梯走。迟邪在后头追:“那么快干什么?!小心动了胎气!”


    裴月明的脚步前所未有地快,迟邪差点没追上,嘟囔:“肯定是花胶太补了。”


    一直到了地下停车场,裴月明都没有停下的意思。


    四下无人,迟邪快步追上去,一把扯住他的衬衣:“哎!”


    这一扯,衬衣扣子发出细微的崩裂声。迟邪的力气本来就大,裴月明被他硬生生拽停了脚步,回过身。


    “你衣服啥质量啊!”迟邪“啧”了一声,“轻轻一扯就要崩了。”


    裴月明深呼吸,再次感慨,自己的修养简直太好了。


    “迟邪。”他尽可能平静道,“我不认为这是轻轻——”


    话音未落,迟邪双手又是猛力一扯。


    三颗扣子应声崩飞!


    裴月明:“……??”


    衬衫大敞。


    他已经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了。


    “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质量不行吧!”迟邪颇为得意,“待会就带你去买件,让你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好衣服。”


    裴月明欲言又止了好几秒。


    从表情来看,他应该是用毕生涵养忍住了一些相当激烈的措辞。最后他只是转身,一边拢住敞开的衣襟,一边朝车子走去。


    在他身后,迟邪脸上轻佻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眼底是一片让人心惊的晦暗。


    果然,在裴月明的心口上,有一道极为明显的伤疤。


    陈旧,狰狞,锐器所致,正中心脏。


    仅此一眼,迟邪仿佛能听见百年前,利刃刺入血肉时,那一声沉闷的绝响。


    ——那是他的死因。


    第56章 残日将至


    多年的经验,令迟邪在那短短一瞥中判断出,伤口有法则侵蚀的痕迹。


    ——谁能这样近裴月明的身?


    痕迹随岁月淡去,他无法判断是哪一种法则。


    哪怕那是裴月明自己动的手,恐怕也无从分辨了。


    走回车上的短短几秒,迟邪已收拾好情绪。


    裴月明坐在副驾驶,衬衫勉强拢着,领口歪斜,纽扣处探出了线头。


    “现在算不算‘少你穿的’了?”迟邪笑说,“早上才说完呢,中午就应验。”


    裴月明没答话。


    “真生气了?”迟邪看他,“来来,脸快扭回来,我要看你生气的样子,没见过呢。”


    “……”裴月明转过头,倒是神色如常,只是揉了揉眉心,“只是在想,你能平安活到现在,可能真的只是因为比较能打。”


    迟邪笑出声来。


    车辆驶入购物中心的地下车库。


    经理提前备好了衬衫,裴月明试了两件,找到合适的尺码就准备走了。


    迟邪留在店内,不知在和经理说些什么。


    裴月明站在店外。商场空旷,空气中是淡淡的香氛味,地面光洁如镜。


    他理了理新衬衫的袖口。这确实是一件好衣服,剪裁立体,面料上乘,修长的手指抚过门襟,停在纽扣上。


    再往左几寸,就是那道狰狞的伤口。


    店内隐约传来迟邪的声音:“……随便,面料我不懂,给我来几件软的……别有硬衬,磨得慌……”


    手指停顿数秒,最终放下。


    影鸦停在肩头,歪着脑袋,看见展示窗上倒映着他面无表情的脸,也看见玻璃之后,迟邪的身影。


    迟邪在和经理说话,眉宇间带着他惯有的张扬神色。


    许是察觉到影鸦的注视,迟邪忽然转头看向他,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英气逼人,带着灼热生命力,与他苍白的面庞重合。


    两分钟后,迟邪提着两个大纸袋出来,店员在身后殷勤相送。


    回到车上,他把袋子往裴月明怀里一塞:“喏。”


    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五六件衬衫,款式略有不同,都是他的尺码。


    “买这么多做什么?”裴月明说。


    “赔礼啊。”迟邪踩下油门,“省得你闹别扭。非常时期可不能动气,还想吃点什么补的,尽管跟我说哈,咱家管够。”


    裴月明:“……”


    他捻起那袋子,像是小心拿起了什么收容的超高危异常,放到后座。


    他再次确信迟邪能平安活到今天,纯粹是因为,真的很难有人打得过他。


    迟邪又说:“中午要和丁良河吃个饭。”


    “要谈什么?”裴月明问。


    “他说要感谢我对浔江的帮助。”


    “我记得,你不爱听他说场面话。”


    “是不喜欢……”迟邪欲言又止。


    “但是?”


    迟邪深深叹气:“那是浔江最好的餐厅,我本来要带你去吃的。他偏偏约在那儿。”


    二十分钟后,他们到了顶层的旋转餐厅。


    丁良河已经等着了,见到他们,笑成了一朵满脸皱纹的花:“哎呀,两位百忙之中还肯赏脸,真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这边请这边请——”


    到了窗边,三人落座。


    丁良河说:“我邀请得突然,主要是想着两位很快就要离开浔江。你们在战场上的英姿,一直在我脑海里发光发热,让我心向往之……”


    迟邪受不了了:“说正事!”


    丁良河话锋一转:“况且,还有另一位优异的年轻人才想与二位见面。我想着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一起聊聊。”


    话音刚落,脚步声传来。


    只见周序站在餐厅门口。他胡茬未刮,眼下青黑,肩颈处有很明显的淤青。


    迟邪瞥了一眼:“怎么弄的?”


    “我去了……葬礼。”周序坐下来,“是浔江遇袭时去世的市民。我想去帮忙,但我不是很受欢迎。”


    陈临声叛变一事,人尽皆知。


    周序名声在外,大家都清楚他是陈临声的得意门生。在葬礼被认出,大概是和家属起了冲突。


    周序没多解释。


    一旁丁良河接话:“周先生为浔江的重建,也是尽力了啊。我记得前几日,还收到了周先生的大笔捐款。”


    周序苦笑:“也没多少,聊胜于无吧。”


    说话间,服务员已将菜肴端上。


    几人动了筷子。


    虽说是周序想见面,但他只是默默吃着,没多说。反而是丁良河滔滔不绝,把迟邪和裴月明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迟邪听得头皮发麻,如坐针毡,心想果然不该来的。他一扭头,看到裴月明在丁良河的彩虹屁里八风不动。


    迟邪肃然起敬。


    不愧是裴月明,能在这种级别的攻势里面不改色,这都不是老僧坐定,这简直是老僧圆寂!


    下一秒,就见影鸦的眼睛悄悄一转。然后裴月明不动声色,精准夹了一筷子东星斑最嫩的部位,送入口中。


    ——尽管他还是没有表情,但眼睛稍稍眯了起来。


    明显是吃得高兴了。


    ……原来心思全放在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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