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生钱利滚利,我是真的从很原始开始积累的家业,勤勤恳恳,童叟无欺,天地可鉴!”
裴月明不知想起什么,很轻地笑了下。
地平线,一轮巨大的太阳正在沉没。
两人静静站着。夕晖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
迟邪仍是靠着栏杆,望着那片灼目的橙红:“这算不算是残日?”
“或许吧。”裴月明轻声回答,风吹乱了他的黑发。
“以前我就很喜欢看夕阳。”迟邪说,“现在终于能说一句,‘残日将至’。”
“担心吗?”裴月明淡淡问。
“怎么可能。”迟邪笑起来,“活了那么久,才能等到残日露面。”
他眼中是燃烧的战意,伸手向那轮垂暮的太阳,要将它攥入掌中:“我可是……很期待啊。”
话音落下的刹那,光在他的指缝间消失。
暮色四合,天地间的轮廓瞬间柔和、黯淡。
身后,便利店的老灯亮了,昏黄的光晕漫开。
迟邪收回手,转向裴月明,忽然怔住。
裴月明正看着他。
明明还是没有焦点的眼睛,只能映出他人身影,像毫无温度的玻璃。
然而,这一瞬恍若错觉。
三百年前的那个少年,在漫漫长夜里,遥望那道永远追不上的白衣背影。
可此时此刻,如同他曾经一直一直,看着裴月明那般。
裴月明也在看着他。
——裴月明看见了他。
第57章 奇怪的梦
此后一个月,两人去了很多地方。
燔祭熄灭了,可还是无事发生。
就好像,古城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调查员都被警告了残日这一事。当年邺州项目组人们的死状,留在心间,让他们惶惶不安。
至于陈临声之死的真相,暂时被封存。
一方面它牵涉过广,贸然公开,恐怕会打草惊蛇;另一方面,此事涉及飞升者,出于保护目的,议会不会提及具体涉事者。
尤其裴月明只是调查员,不像执行者拥有能模糊容貌的法则。按规定,必须隐去其名,以免引来余党的报复。
当然,消息被压得如此严实,少不了迟邪的手笔。
而总会长贺长风,也对此保持了默许。
其中有多少是出于对迟邪的信任,又有多少是为了掩盖丑闻、维持表面的稳定,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但以此为契机,以陈临声、陈初以及唐书文为中心,执行者彻查多人。
裴月明跟着迟邪,重访了数处多年前的大型项目现场,以及曾被列为重大异常事件的旧址,检查是否有仪式残存。
时间久远,裴月明还是辨认出了一些痕迹。
其中反复出现的痕迹,与唐书文的行动轨迹高度重合,是同一人所为。
进一步追查显示,布置者与他往来密切,几乎贯穿了唐书文经手的每一起关键事件。
面对层层证据,加上裴月明对仪式的精确洞察,让一切谎言都显得无力。唐书文顶不住高压,交代了那正是桐州事件中的“园丁”。
顺着这些痕迹与线索,执行者一步步推进。
时间来到九月初。
有一天,裴月明刚洗澡出来,发梢还滴着水,就听迟邪说:“找到‘园丁’了。”
“怎么样?”裴月明擦着头发问。
“关了起来,看她能不能交代更多。”迟邪说,“机会不大,不过,算是解决一个麻烦的家伙。她的同伙也都死了。这是现场拍到的仪式照片。”
裴月明接过手机,在沙发坐下。
迟邪在他旁边坐下,刚开始,想的是“园丁”。
金小姐在回忆里遇到的她,虽然异常值很高,但外表还算正常。时隔多年,她越发阴险狡诈,脸上皮肤全是突出的血管,时不时抽搐。
她对着执行者,尖声笑说:“你们生来就命长,法则也厉害,怎么可能懂什么叫渴望!我、我靠仪式,才从病床上爬起来,才获得了法则!能走到这一步,有什么可以后悔的?!”
脸上血管抽了抽,她发出一连串非人的咯咯声,笑得越发癫狂:“我一个字都不会告诉你们!没有仪式,我很快就会死了!”
“想看懂仪式,先变得和我一样啊!连这点胆子都没有,凭什么赢我们?!”
之前,执行者也试图让飞升者去辨认仪式。
只是异常值低的,也看不懂复杂的仪式;异常值高的,一是性格极端,二是他们需要用仪式才能活下去。
被关押后,他们要不是很快死了,要不是异常值失控,扭曲成异常生物。
自知将死,于是缄口不言。
大概不会有飞升者想到,把仪式带来世界的那个人,也重返人间了。
此时,裴月明在沙发盘腿坐着,肩上披着毛巾,毛巾上站着渡鸦。
他身上套着管家准备的备用睡衣,是迟邪的尺码,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袖口挽了几道,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大概是刚结束长途、洗完热水澡,裴月明是难得放松的姿态,指尖在屏幕上缓缓滑动,翻阅照片。
迟邪的思绪却飘远了。
他最近在裴月明身边,似乎总会走神,尤其是在独处时。
尤其是这样轻松、惬意的夜晚。
“……迟邪?迟邪?”
迟邪猛地回过神来:“怎么了?”
“这些看不清。”裴月明告诉他,“颜色太接近。”
靠【借影】视物,很难分辨出相近的颜色。
他向迟邪这边倾身,指出十几张照片。
发梢几乎要蹭到迟邪的下巴,几滴水珠,滴在了迟邪的袖口上。
迟邪的喉结动了动,接过手机,将照片转发给副手,叫他们重拍和处理颜色。
手上是这么做着,没耽误事,思绪还悬在半空。
他闻到裴月明身上传来的气息。
那是湿润且温热、混着极淡沐浴液的香气。
从微湿的黑发、从领口敞开的脖颈与锁骨间,无声漫开。
迟邪常常是张扬的,侵占他人空间而不自知。裴月明完全相反,就和他的法则一样,克制而内敛,悄无声息。
而此时水汽未散,放松自在。裴月明窝在沙发里,那一贯笔挺的腰背好像都柔软了几分。
这是为数不多的时刻,一切反了过来。他的气息浸染了迟邪周围的空气,占据了每一次呼吸。
……真好闻啊。
迟邪这样想着,又一次怀疑起来,他们用的,真的是同一款沐浴露吗?
裴月明坐了回去,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那气息随之淡去了。
肩头的渡鸦也觉得舒服,把自己缩成了一个毛茸茸的黑球,蹭了蹭裴月明的颈窝。迟邪看着它,莫名有说不上来的不爽。
副手很快发回处理后的照片。
裴月明再次翻阅:“两种仪式,一种转嫁疾病,稳定自身状态;一种让普通人觉醒法则。需要尸体和七个参与者,其中月相三人,日相三人,星相一人。”
能主持仪式的,都是实力不俗的飞升者。
迟邪飞速在脑中过了下那片地区、同时期活跃的飞升者。
他们每一人的行踪、风格与目的,像一张大网被慢慢串了起来。
“好,我知道了。”迟邪垂下眼睛,把信息发给副手。
“还有么?”裴月明问他,“没有我准备去睡了。”
“那么早?”迟邪顺口说,“头发还没干吧?”
“快了,再吹一下。”裴月明走到卫生间,吹风筒的呼呼声传来。
等他出来,听到迟邪问:“你洗澡用的是那瓶白的吗?”
“对。”裴月明有些疑惑,“那不是沐浴露?”
“没事,我就随便问问。”迟邪喃喃,“不应该啊……”
当天晚上,迟邪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依旧是那股好闻的气息。
不同的是,他自己的呼吸灼热,灼热到,快要把对面的气息烧化了——
他用手指,细细抚过那眉眼。
额头与鬓角,眼尾与眉梢,再到脸颊与下颚。
黑发黑眸,霜雪般的颈侧,令人贪恋的气息。
三百多年,太多事已模糊。唯有那个人的每一画面,怎么都忘不掉。
恍惚间又回到初见那日。
漫长的跋涉,孤注一掷的祈求。泥泞里,人群跪拜,求夜狩庇护家乡,空气里是散不尽的恐惧。只有年幼的他,在一片死寂中倔强抬头,发誓要杀尽邪物。
于是,尘埃中,那袭白衣为他驻足。
仿佛云端落下月光。那分明是一张极其年轻的面孔,垂眸看来,如此悲悯。
近乎神性的惊艳。
可是……
在那回忆中,在那注定驶向爆炸的车辆上。火光升腾之时,裴月明半张脸在辉煌的光中,半张脸在浓郁得化不开的阴影里。
光线偏爱他,勾勒优越的骨相,却无法温暖那片过于苍白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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