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沙哑:“我很快要走,来不及品茶。直接聊古城的事情吧。”


    “行,”迟邪点头,“和初步报告一样,古城与残日有关,祂的子嗣在回忆里现身了。”


    他继续道:“燔祭被仪式唤醒,以汲取关于死亡的回忆。自燔祭熄灭后,我们就被残日盯上了,就像邺州项目的众人。”


    贺长风抬眼看他:“但你们未感到异样。”


    “目前是这样。”迟邪耸肩,“邺州那批人横跨二十余年才陆续死亡。我推测,残日本身受到某种限制。”


    “那唐书文呢?”贺长风说,“你这么快就查清他利用蛆虫仪式操控天使。什么时候,你也能看懂仪式了?”


    “他自己在回忆里讲的。”迟邪笑说,“三十多年前的他太嫩了,被吓一吓就全部交代了。”


    ——这当然是托词。


    实际上是裴月明发现的。


    迟邪的表情和神态,滴水不漏。


    贺长风沉默几秒,也不知是真信还是假信了,只是低叹:“……我倒不知他是这样的人。陈临声也是,相识多年,居然步陈初的后尘,误入歧途。”


    他声音依旧沉稳:“所幸,古城外如此多人被他夺取力量,居然无一身亡。听说是你身边那个F级调查员所为。”


    “刚加入议会一年多,档案几乎空白。裴家上下无人知晓他的来历,唯一的线索只有淮平慈心孤儿院的一纸送养证明。这样一个人,就像是幽灵,凭空出现在了你的身边。”


    迟邪早有准备,但这瞬间,心仍几不可察地一沉。


    只有他自己察觉得到。


    随后他坦然道:“是啊。怎么样?我发现人才的能力可比陈临声靠谱吧?”


    “年纪轻轻,居然有如此出众的实力。”贺长风哑声道,“这是难以想象的天赋,实在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个人。”


    他眼皮一掀,看着迟邪:“在你眼里,裴照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你们既是旧识,为何我从未,听你提起过他?”


    “有什么可提的?”迟邪还是笑,“当年,我也是他手下败将。提了多掉面子。”


    “最强的夜狩都难逃一劫,裴照为什么不杀你?”


    迟邪说:“大概是我那时太稚嫩,连杀的必要都没有。”


    这句话是实话。


    夜狩并非全军覆没,只有最顶尖的那一批死去了——迟邪当时并不算其中一员。


    况且他一直清楚,裴月明要是真动了杀心,他不可能不死。


    贺长风:“你不记得他长相和法则?”


    “不记得。”迟邪不动声色,“我的记忆也被抹去了。”


    数秒钟后,贺长风收回目光。


    “迟邪,元老会对你的非议,你一直心知肚明。”他缓缓道,“誓言之力,以无法杀死异常为前提,让执行者获得近乎常人两倍的寿命,却也不能,让人毫无代价地活三百余年啊。”


    “大概是我心态好吧,遇事不往心里去,还天天运动。”迟邪的语气挺真诚,“你也该提倡元老会这样养生,争取多弹劾我几年。”


    “让我猜猜他们这回说什么了?是老生常谈的那句,‘如果【审判】越界,又有谁能对他降下审判?’,还是说我‘监守自盗,勾结裴照,偷用仪式以求永生’?”


    “监管之人,何人监管?”贺长风轻声讲,“审判之人,谁人审判?”


    迟邪挑眉:“嚯,这还有新版本了!”


    “迟邪,”贺长风双手交握,“这次的争议,我暂且压下了,否则你该站在元老会的质询席上。”


    “能压下,也是因为我最近到处抓人吧。这时候与我正面对峙,容易让局面失控。”迟邪直白道,“大不了我下台不干。看我不爽的人,他们也不是第一批。”


    “是啊,你有什么必要在乎他们?”


    贺长风的声音低沉,余光之中,是自己满是皱纹的手背:“生命如此漫长,我们于你而言,都是过眼云烟吧。你真正刻骨铭心的,是不是只有裴照一人?”


    这次,迟邪没有回答。


    贺长风继续讲:“但,如果你还想维持现状,还想保有这份名正言顺、能够庇护他人的权力,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的。元老会那一关你终究要过,至少名义上,他们还能约束议会和白庭。”


    “你我相识多年。你正直而热忱,我是真把你当作可以托付生死的战友。”


    他微微前倾,苍老的目光直视迟邪:“我只问一句:迟邪,现在的你,我还能相信吗?”


    幕墙外的灯火,在迟邪轮廓分明的面庞上流淌,衬得他那双眼睛明亮。


    他回答:“一直可以。”


    “……好。”贺长风缓缓颔首,“但要记住了,我的信任仅给你一人。”


    “看好你的身边。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成了第二个裴照,哪怕是与你为敌,哪怕动用整个议会的力量陪葬,我也要将他挫骨扬灰。”


    “多虑了。”迟邪沉声说,“到时不用你,他会死在我手上。”


    贺长风深深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眼中的光芒,没有半分动摇。


    紧绷的肩膀慢慢松懈下来,贺长风低声说:“……那希望如此。”


    逼人气势消散了,坐在那里的,只是一个瘦削的老人。


    贺长风又缓缓讲:“说来,我们有多久没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聊了?五年?还是十年?”


    迟邪一怔。


    “有那么几次,我们也曾并肩作战,在路边摊一起随便吃上些什么。”贺长风很轻地笑了,“执行者不该和调查员走得太近,但我们也没在乎过条条框框。算不得至交,可也坦诚聊过几回。”


    “后来,倒是渐行渐远。我知道你最讨厌试探周旋。不知从何时起,我们也成了这样。”


    “你有你的抱负。”迟邪的声音平静,“看到你一步步实现理想,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我没觉得不好。”


    “也是啊。只是偶然间,并肩走过一段路而已。”贺长风轻叹,“变的从来不是你。”


    老者收回视线,起身:“……陈年旧事罢了。”


    他走到电梯口,又顿住脚步:“元老会那边,我会周旋。不过这是最后一次。”


    “别让你的赤诚,成了他人手中的刀。”


    电梯门无声合上。


    偌大的空中庭院,只剩下迟邪一人,对着空荡荡的长桌。


    “还真不给我茶啊。”他轻声说。


    十分钟后,黑车驶过万家灯火。


    有迟邪和丁良河坐镇,城市的损伤几乎被降到了最低。短短一周内,浔江市又恢复了常态,车水马龙。


    车辆停在住宅前。


    窗户透着暖光。


    迟邪在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走入。


    电视开着,裴月明坐在沙发上。他刚洗完澡,周身还有湿意,问:“朋友见得怎么样?”


    灯光如潮水,带着电视中微弱的人声,包裹住迟邪。


    “挺好的。”迟邪笑了,“好多年没见,聊了些以前的事。”


    裴月明没再追问。


    迟邪也冲了个澡,边擦头发边在他身边坐下。


    电视里播着财经频道,大概是裴月明在了解时事。


    迟邪没仔细听,搭着毛巾走了神,心想,真奇怪,明明用的是同款沐浴露,可裴月明身上的味道总是特别好闻。


    他走神了一阵,才拿起水杯说:“明天上午回医院拿报告,下午去古城看看,然后我们就离开浔江。”


    裴月明:“唔。”


    “这是什么语气?”迟邪扭头看他。


    “我以为要多待两天,就找了个委托。”


    “委托?”迟邪一头雾水,“什么委托?”


    “解决异常的,有报酬。”裴月明回答。


    迟邪:“……”


    迟邪:“……啊??”


    他扭头一看,电视的财经频道播得如火如荼!


    裴月明是真的想赚钱啊?!


    迟邪大为震撼,又说:“古城里不是有一堆金子银子吗?”


    “被我打碎了。”裴月明说,“走的时候没想起来拿。现在回去还有吗?”


    “……坏消息,渣子被收去调查了,以后会收容起来。”


    裴月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连手中水杯都忘了放下。他再次开口:“迟邪,我们晚两天再走吧。我要做委托。”


    迟邪的震撼,持续到了第二天还没消散。


    虽说钱确实重要,但这场景未免太过违和,就像一个人刚拯救了城市、打倒了反派,扭头就急着赶去楼下超市打零工。


    尤其这个想打工的,还是裴月明。


    而裴月明被他拒绝后,有点介怀。具体表现是吃早餐时,桌上还放着议会的酬金传单。


    迟邪实在没忍住:“裴月明,你认真告诉我,我是缺你吃的还是少你穿的了?”


    “没有啊。”裴月明小口吃着包子。


    他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伸手去拿另一个,盘子却一下子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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