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骨节分明的清瘦手背上,透着血管的蓝紫色。


    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双手,在不久前,曾将整座古城碾作废墟。


    一路走来,从主教到残日子嗣,裴月明有无数个瞬间可以摆脱自己,甚至借刀杀人。


    但他没有。


    迟邪默不作声地看着裴月明,看了很久很久。


    他心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简直叫人……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


    裴月明倒不知道,迟邪在深夜难得多愁善感了。他只是发现,迟邪突然在奇怪的地方较起了劲,自己每天吃的东西不重样。


    他不清楚,迟邪到底从哪里、请来了怎样的厨师。


    起初还是正常的响螺片鸡茸粥,金汤花胶,老陈皮鸽汤,还有什么燕窝炖梨汁、手磨芝麻糊……后来,画风就开始不对劲了。


    戴着高帽的主厨,一手端着银白色托盘,来到病床边,为裴月明掀开:“裴先生,这道菜名为‘云端’,采用了分子料理技术,辅以液氮冷凝,配上解构主义摆盘。您吃的不仅仅是食材,更是一口光阴,一种传承!”


    托盘中间,有一团白色泡沫,孤零零颤动着。


    裴月明:“……”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受伤的是脑子。


    迟邪言简意赅:“说人话,听不懂。”


    主厨:“……就是蛋白配燕窝。”


    “烫吗?容易消化吗?健康吗?”


    “常、常温的!入口即化绝对健康……”


    “行,那你可以走了。”迟邪接过托盘。


    厨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裴月明小心舀起一勺:“你从哪里找来的人?”


    “不记得了,反正挺出名的。他们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大概是快到要我续合同的时间了,要冲业绩。”迟邪耸肩,“所以,好吃么?”


    裴月明“嗯”了一声。


    怎么会不好吃呢,毕竟是顶级的食材与手艺。


    迟邪一笑:“那就够了。”


    金小姐也在这家医院。


    她在ICU昏迷两三天,终于是醒来了。


    醒来后,【牵线傀儡】就把伤处全部缝好了,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


    迟邪探视她多次,等她状态稍好,就问起辉主的事。


    金小姐打着呵欠:“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眼前一晃,没来得及出手,就倒在了地上。”


    “那么强,真麻烦啊——”她别过头,又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睡眼惺忪,“敢动老娘的脸,不知道这货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我也纳闷呢。”迟邪起身,“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金小姐又在他身后问:“老大,你能赢吗?”


    “那当然。”迟邪拉开病房门,回头笑说,“连我的江景公寓都敢炸,这谁能忍?”


    他轻轻合上门。


    周围墙壁是极干净极白的,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迟邪想起的却是那张病态的画作。


    画上的裴月明笑意清浅,颈侧那一道血痕,如同割喉。


    脚步声回荡在走廊上,周身空气为之凝固,迟邪的神色冷硬,眼中有近乎实质的杀意。


    但当他回到另一间病房门前,光从门缝渗出。


    那暖黄色漫过地板的冰凉,漫到脚边。


    迟邪的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


    推开门,黑狼懒洋洋地把头搭在床上,几只渡鸦端详着窗边的照片。


    照片上,是疑似仪式的纹路,都是执行者和调查员在浔江市附近找到的。


    纹路残破,相当不完整,但裴月明依旧能辨认。


    他告诉迟邪:“有两种仪式,一种用于吸引异常到城内。”


    他又翻到另外几张照片:“另一种在古城外,是控制他人的,所以才会诱导那么多人为陈临声提供力量。”他顿了一下,“二者的结合,导致了这次浔江遇袭。”


    迟邪坐到病床上,胡乱抓了一把影狼的脑袋。


    他问:“你为什么确定,带走金摇的仪式和辉主有关?”


    “不,我不确定。”裴月明说,“但那个仪式,完成得非常完美,远超其他人的水准。我不认为金摇能战胜这样的对手。”


    事实上,这一判断分毫不差。


    裴月明又说:“筹划仪式需要很多时间和精力。古城事件已经结束,在下个机会来临前,辉主应该不会轻举妄动。”


    “最好是这样。”迟邪若有所思。


    迟邪总觉得,辉主该是认识裴月明的。


    不是飞升者盲目的崇拜,也不是陈初那种虚无缥缈的恨意。而更像那种,真真切切、有所交集的“认识”。


    迟邪:“以前你身边有什么人,和你关系特殊?结过仇的那种。”


    裴月明沉吟片刻:“暂时没想到。”


    迟邪皱眉。


    辉主这种扭曲到极点的执念,让一个微妙的猜想,涌上迟邪的心间——而放在不久前,他绝不会往那方面去想。


    这对于一个直男……或者自认直男的人来说,太细腻超前了。他自己都觉得惊悚。


    这能吗?


    这不能吧?


    ……不过那可是裴月明,也说不定啊。


    既然想到了,不问又如鲠在喉。迟邪不经意一般地开口:“追求过你的人多么?”


    裴月明愣了下:“为什么问这个?”


    “害,就是好奇嘛。”迟邪抓乱了影狼脑袋上的毛,引来它不满的瞪视。


    裴月明比以往更犹豫,甚至……莫名的警惕。他回答:“没太留意。不好说算多,还是算少。”


    迟邪向他探身:“有男的吗?”


    裴月明越发警惕:“……没太关注。”


    他慢慢缩回放在被子上的手。


    “真的?”迟邪再次挪动,坐得离他更近了,目不转睛,“那有像我这么难缠的吗?”


    裴月明:?!


    影狼大脑袋一拱,就把迟邪顶下床沿。他踉跄一下:“又来?!撞一次还不够吗!”


    裴月明露出个礼貌的笑:“抱歉,也没印象了。”


    “什么都不记得,存心敷衍我啊。”迟邪揉着被狼头撞第二次的腰,心想,不管是不是爱而不得,那种变态还是永远消失比较好。


    所以辉主,到底是谁?


    在他身后,裴月明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废墟中,他回抱迟邪时感受到的温度,似乎还在。


    他无声地,长呼出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依旧规律。


    迟邪在这私人病房暂住,一边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一边盯着裴月明喝药。没有辉主,没有异常,只有窗外日复一日的浔江流水。


    第七天,裴月明出院了。


    其实他早就能出来,但迟邪又摁着他多观察了几天,安排了好几轮检查。


    可惜,迟邪那套江景公寓已经成了废墟。


    他也没打算在浔江久留,找了个朋友的空房子。房子不大不小,以两个人来讲,还挺宽敞。


    裴月明几乎没什么随身行李。


    迎着夕阳的光,迟邪开车把他从医院送到住处,又说:“今天要去见个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有事找我。”


    “能有什么事。”裴月明回答,“这几天也休息了。”


    迟邪准备出门,听到身后人的声音:“迟邪。”


    迟邪回头。


    裴月明说:“必要的时候,就把我说出去。”


    迟邪:“……”


    夕晖温柔,映得裴月明的发丝边缘,好像都有一层流转的光辉。


    迟邪挑眉一笑:“就见个朋友,想啥呢?走了。”


    他随意挥了挥手,出门上车。


    轿跑驶过浔江市内。被异常袭击后,有些道路还在重建,他一边绕路一边想,太敏锐有时也不是好事。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裴月明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车辆开到了高大的乔木林荫道深处。


    树木遮挡着一座封闭的建筑,从外部看,只能看到纯黑色的外墙矗立在暮色中。


    早有随行人员等待,毕恭毕敬地迎接他。迟邪踏着宽阔的台阶,走入建筑内,乘上专用电梯直达顶层。


    那是个不对外开放的空中庭院。


    冰冷的金属与石材反射着幽光,迟邪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


    夜幕初垂,透过巨大的弧形玻璃幕墙,城市灯火逐一亮起。


    早有一人在此等候。


    白发苍苍的长者站在幕墙之前。他已经很老了,身形单薄,脸上与手背的皮肤满是褶皱。


    他回头。


    那目光比刀子还锐利。


    调查员议会总会长,贺长风。


    第55章 死因


    迟邪倚着长桌,双手抱臂:“怎么我这次来,连茶都喝不上了?”


    贺长风淡然道:“你懂品茶了?”


    “也是啊。”迟邪笑了,“看来是我上次说你的茶难喝,得罪到你了。”


    贺长风在主位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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