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裴月明的神情,他是很想反对的。


    但他衡量了一下差距:论精力,现在自己不可能争辩,论体力,更不可能学迟邪那样直接抱着他丢出去。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默默躺下。


    迟邪在一旁盘腿坐下,利落地架好通讯设备与平板。帐篷内的空间顿时显得逼仄,两人的身体几乎相抵。


    来自各地执行者的加密信息不断涌入,在屏幕上跳动。他调出尘封的旧档案,琥珀色的瞳孔锐利如隼,飞速掠过密集的数据与情报。


    地名、代号、异常、仪式……无数线索在他面前交织成网,围绕那无人见得的残日。


    然而,又有念头悄然滋生了:这张网的中心,真的是残日吗?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偏向一侧。


    昏暗中,裴月明呼吸平稳绵长。


    不知何时,他睡着了。


    良久之后,迟邪收回视线。


    他将平板亮度调到最暗,伸出手,把滑落的睡袋重新拉至裴月明肩头。


    掌心拂过布料,迟邪脑中闪过一个无谓的想法。


    ——那他们之间的关系,又算什么?


    这想法很短暂,转瞬被黑暗淹没,屏幕照亮他面无表情的脸。


    迟邪一直忙到了后半夜。


    刚要熄灭屏幕休息,他忽然顿住。黑暗中裴月明也醒了,影鸦如离弦之箭掠出帐篷——


    下一秒,洪钟巨鸣!


    它震耳欲聋,席卷了古城。脚下的钟楼震颤,满地的金银器随之嗡鸣。


    迟邪一把掀开帐篷出去,裴月明紧随其后。金小姐也睡眼惺忪、捂着耳朵出来了。


    古钟在身旁轰鸣,只见钟楼下方的篝火,燃烧得越发猛烈。它扭曲着、咆哮着,直刺灰蒙蒙的雾气,映照四方!


    整个古城,在这毁灭般的光柱下纤毫毕现,宛若白昼。


    他们看到了无数身影。


    它们密密麻麻,跪满了古城的每一个角落,身形枯槁,不知已死去了多少岁月。从那华贵的金银珠宝之中,它们朝着燔祭的方向,齐齐伸出干瘪的双手。


    仿佛……所有曾被困在城中的人,都在此刻归来!


    电光石火间,迟邪直觉般想到:这恐怕是残日察觉到子嗣的死亡,开始暴.动了。


    所有人眼前一晃,回过神时,已身处篝火旁边!


    那戴金饰的女人尖叫:“太快了……怎么是现在!怎么这么快就开始了!”布满血丝的眼扫过众人,“这次又是谁?!”


    她身后是数不尽的跪拜者,是它们伸出的手。


    迟邪面色也有几分凝重。他偏过头,低声对裴月明说:“知道我现在最庆幸什么吗?”


    “什么?”裴月明问。


    “庆幸我今晚没有裸睡。”


    裴月明:“……”


    裴月明说:“知道我现在最庆幸什么吗?”


    “什么?”


    裴月明微微一笑:“庆幸你没有在我帐篷里这么干。”


    一小团火苗,从燔祭中脱离,飘飘摇摇降到了金小姐面前。


    金小姐“啧”了一声,只来得及吐出几个字:“小心拟身怪吧。”


    话音刚落,周围事物飞速远去了。


    视线再清晰起来时,迟邪首先感受到的,是燥热。


    裹挟着热浪的、属于盛夏的燥热。


    他身处空阔的屋内,阳光被风刮过半透明的窗纱。木头家具上盖了浅色的布,老式钟表哒哒走着,窗外树影婆娑,蝉鸣聒噪。


    这是什么时候?


    迟邪的目光落向墙上挂历,20年前的7月份。


    和之前一样,他应当是取代了回忆世界里某一人的身份。


    “叮咚——”


    门铃响了,声音有些失真。


    迟邪:“……”


    他回头,走向那木制的大门。手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有打开。


    门外人很耐心,等了一会儿,那“叮咚”声才第二次响起。


    迟邪这才摁下把手。


    门开了,裴月明站在门外,走进来问他:“刚在等什么?”


    “没什么。”迟邪笑了笑,“只是在猜门外是不是你。也是挺巧,每次进回忆我俩都在一起。要喝水吗?”


    “好。”裴月明点头。


    迟邪走进厨房,心想,这拟身怪装得也太不像了。


    乍一眼是那么一回事,但是神态、气质、动作……哪哪都差了一截,透着一股拙劣的模仿感,也就能骗其他人。


    只是他没想到,这东西会挑裴月明来模仿,让他难得升起几分看戏的兴致。


    他拿玻璃杯装了凉白开,回头和“裴月明”说:“没热水了。”


    “裴月明”回答:“没事。”


    他接过迟邪手中的杯子,没有喝,忽然又唤了一声:“迟邪。”


    迟邪挑眉:“做什么?”


    下一瞬,对方毫无征兆地倾身向前,几乎快拥抱住了他。


    那身躯带着不属于盛夏的微凉体温,从这个角度看,怀中的眉眼竟真有六七分神似。


    “迟邪。”他抬着头,轻声问,“那么多年,你一直只看着我一人……是喜欢我吗?”


    第48章 魅魔


    问这话时,“裴月明”是笑着的,可是血在他心口洇开,缓缓浸染了白衬衫。


    在靠近的一瞬间,血色荆棘就已贯穿了他的身躯。


    迟邪面无表情,从他逐渐无力的手中拿回了那杯水。


    对方晃了晃,倒下了,身形在地板上像是融化一般,渐渐扭曲。


    从桐州回来后一直忙到半夜,迟邪倒也没兴趣与一个异常多纠缠。


    放任它演戏是一回事,真敢碰他就是另一回事了。要不是顶着这张脸,在进门前它就该死了。


    迟邪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到厨房柜台上。


    玻璃杯与大理石碰撞,发出“哒”一声脆响。地上那滩人形却又动了,它笑着,嗓音扭曲:“恼羞成怒……被……说中了吧?”


    “你模仿的那位,不久前还在外头造谣我呢。”迟邪一笑,“这问题你得去问他。”


    人形不再说话,身上冒出滋滋的青烟。


    它死了。


    窗外,醒目的红线一闪而过。


    迟邪几步走到窗边,探出身:“金摇!”


    金小姐果然就在外头街上,【牵线傀儡】在空中飘摇,有两个进入回忆的调查员在她身边,地上,躺着同样一只正在融化的怪物。


    她闻声回头,对同伴快速交代两句。


    不一会儿,她卷着头发,从门口款款走入:“裴月明呢?没跟你在一起?”


    “没有,等下就去找。”迟邪说,“你这拟身怪倒有意思,上来就模仿了他。”


    金小姐陡然一愣:“哈?”


    “干嘛这种表情?”迟邪莫名道。


    “这玩意模仿的是裴月明?!”


    “是啊。”


    怪物滋滋冒出的青烟,终于快要消散了,露出干瘪黑蓝的身躯,一条弯弯细细的尾巴耷拉在一旁。


    迟邪意识到不对了。


    “……这不是我说的拟身怪。”金小姐缓缓看向迟邪,“拟身怪还没来呢。这个,不是魅魔吗?”


    迟邪:“……”


    金小姐:“……”


    迟邪:“……”


    金小姐:“……”


    两人相顾无言,大眼瞪小眼。从窗外涌进来的蝉鸣声喧嚣到刺耳。


    “这个——”迟邪终于干咳一声,开口了,“你肯定也猜到了,我和裴月明有过一些私事。”


    “三观不合?移情别恋?他绿了你?你绿了他?打胎的营养费没给?”


    “在你看来我是连营养费都不给的人吗!太渣了吧!”迟邪大怒,“……哎不是,这都啥跟啥啊?!不是这方面的!”


    “哦?真的不是?”金小姐盯着地上的魅魔。


    “不是。”迟邪斩钉截铁,“他能引起情绪波动,所以才会被模仿。”


    “你硬要这么解释,倒也讲得通……没有性吸引力对象,魅魔确实会退而求其次,选情感最强烈的目标……”金小姐喃喃,“但你这……”


    那边迟邪已经不纠结了。


    “一个异常而已,别纠结它的心理活动。”他把凉白开一饮而尽,“业务能力太差,选人都选不对。快走了,去找裴月明。”


    金小姐眼睛一转,倒也从善如流,跟上他:“老大,问你个问题呗。”


    “快说。”迟邪健步如飞。


    金小姐平时很八卦,其实,不该如此不确定的。


    可迟邪那么多年的表现,实在是个标准的直男,不懂浪漫不近风情,太具迷惑性。金小姐一度怀疑他这人的审美就是有问题,或者有特殊癖好,比如真爱的是某个不可名状的异常生物……


    金小姐娇滴滴问:“说起魅魔,老大,你觉得我好看吗?”


    她刻意扑朔长长的睫毛。


    迟邪惊恐回头:“你吃错药了?!”他狂摸手臂,“你看看你看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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