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人,我只能想到一个。”


    迟邪看向裴月明。


    地上,年轻调查员的血晕染开。雨水朦朦落在他们脸上,模糊了彼此的容貌。


    与此同时。


    雨打湿另一人花白的头发。


    城中村内,陈临声负手而立。


    “老师,您为什么要来这里?”学生小心问,“回忆是不是……快结束了?”


    “再靠近点。”陈临声对他说,“仔细看好了,还记得这里吗?”


    他轻抚过学生的发梢,似是鼓励——


    后脑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伤口,由【蛛行】留下的。


    陈初正是在这里灭口了同伙,又以法则抹去了两个学生的记忆。


    学生眯着眼,打量逼仄的楼房,茫然道:“我没来过这里啊。”


    “行。”陈临声颔首转身,“我们走吧。”


    学生赶忙追上他的步伐,又问:“那位陈叔叔好像出门后就一直没回来,我们要不要……”


    “你觉得他是个好人吗?”


    学生猛然一愣:“是、是吧?他对老师您特别好,看着也很和蔼,做饭也好吃。”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莫名让我想起我爸。”


    “原来如此。”陈临声垂下视线,“……我也认为他是好人。”


    在他手中,有几块拼图。


    金线互相交缠,灵活柔软,不复年幼时的笨拙。


    它们缠绕拼图,拼凑出不同形状。


    它们呼吸般闪着光。


    它们不断编织。


    恍惚间,记忆回到陈初即将离开的那一刻。


    陈初笑着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你。


    “二叔想问什么?”陈临声听见自己苍老的嗓音。


    陈初深深打量他:“二叔最希望的,就是你能出人头地,受所有人敬仰。”


    “正因为我做不到,才更希望你能成功。临声,你要做一个强大、优秀又正直的人。过了那么多年,你比二叔的年纪都大了啊。现在的你能回答我了吗?”


    他的语气期待:“临声,你有没有成为我的骄傲?”


    身后的活动室,学生们还在欢闹。金线拼出的世界地图,印着他们都想去的远方。


    烟花之下,微笑的人群走向宴会厅。远处被天使摧毁的跨海大桥,兀自沉默在波涛中,夜幕淹没数不清的哭号和秘密。


    可这一切,可这所有的一切,喧嚣与寂静,繁荣与疮痍,都在此刻远去了。


    陈临声看着面前人,沙哑又坚定地回答:


    “有。”


    “陈初,我用了一生,来成为你的骄傲。”


    回忆呼啸。


    桐州的阴雨消散了,众人的意识回到古城。


    这漫长一夜,不过是现实中短短的几秒。


    火光之下,有两个学生因天使而死,再无法醒来。陈临声站在他们身旁,看他们的身形慢慢趴伏、最终倾倒在地,向那巨大的篝火跪拜。


    白发湿冷地贴在额前,热风掀起的气浪里,无数火星像逆飞的流星雨。


    他有一双悲苦的眼。


    第47章 躁动


    那双眼睛,深深望向对面的两人。


    迟邪毫不回避陈临声的目光,而隔着烈火,裴月明的面庞被热浪扭曲,好似那些无脸画像上,永远看不清的面孔。


    最终,是陈临声先移开了视线。


    他没说话,也没再多看那两个跪拜的学生。


    这日之内,那名为“燔祭”的巨大篝火,又挑选了两人重现回忆。


    那两人都是陈临声的年轻学生,没经历太多,其中的异常并不强大,很快被众人解决。


    但,哪怕现实中仅过去几秒,消耗的精力却是实打实的。


    等最后一段回忆结束,几乎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各自休息去了。


    裴月明和迟邪也回到钟楼上。


    螺旋形的楼梯间,宝石依旧熠熠生辉。顶层的古钟旁,他们昨晚搭的帐篷还完好如初。


    趁金小姐架起便携炉具的工夫,迟邪将她零碎收集的情报、陈初的信息以及唐书文的供词整合,汇成一份完整的时间线与名单,联系了其他执行者。


    他说了“编织者”,以及对陈临声的怀疑。


    时间紧迫,他身处古城只能简短交代。


    但消息传达出去了,散布在外的执行者们便会如嗅到气味的狼群,立即展开行动。


    至于陈临声……


    陈临声肯定也料到,自己的身份可能败露。


    像他那样视名声如命的人,不可能甘心沦为阶下囚。比起被人质询、审判,他绝对更想死在战场上。


    而裴月明正是他最好的目标。赢了,踩着旧日的传说扬名立万;输了,也算战死沙场,得偿所愿。


    回忆也持续在消耗裴月明的体力,如果陈临声确信他就是裴照,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最差的结果是,他们在古城就会交手,生死相搏。


    “面都煮好多久了,要坨了。”金小姐的声音打断了他,“我来联系那个姓方的,你快点来吃。”


    “等一下。”迟邪头都不抬,“我再叮嘱他几句。”


    “你是活蹦乱跳遭得住饿,”金小姐撇撇嘴,“帐篷睡着的那位呢?”


    迟邪动作一顿。


    然后他慢吞吞说:“好,这就来吃。”


    他起身朝帐篷里去。


    金小姐在他身后,满脸都是“果然是这招好用”。


    裴月明的帐篷里悄无声息。


    迟邪有过怎么敲门都叫不醒他的经历,也不指望有回应,把帐篷拉出一条缝,往里头看——


    光线昏暗,只能看到蜷缩成一团的影狼,深色睡袋,和一点柔软的黑发。


    迟邪莫名觉得自己像个在偷窥的变态,明明他可以正大光明看的。于是他直接拉开帐篷,拍拍睡袋:“裴月明裴月明,吃饭。”


    一动不动。


    “裴月明?吃完了再继续睡啊,你刚才不是低血糖了?”


    毫无反应。


    影狼的耳朵动了动,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迟邪深吸一口气:“你再不起来,我就直接抱你出去了。”


    裴月明幽幽坐起来了。


    两分钟后,裴月明面无表情出现炉具旁,捧着一碗方便面。


    迟邪拆开肉罐头,往他碗里扣了一大块,又顶着金小姐的眼刀,摸走她两颗私藏的卤蛋,一人一个。


    裴月明吃饭的速度都慢了,神情有些放空。


    迟邪又拆了一个罐头,往他碗里塞:“多补补。”


    “吃不下那么多。”裴月明说,他碗里满满当当的。


    “这哪算多?就是你平时吃太少,抱起来才轻飘飘的。”迟邪回味了一下,“……虽然手感挺不错。”


    旁边的金小姐差点一口水喷出来,赶忙走开,继续联系其他执行者——她从未如此感激过手头还有正经事要忙。


    裴月明还是面无表情,夹起一筷子面。


    他精神不佳,已经到了迟邪怎么说都无所谓的程度了。


    方便面配罐头虽不是什么<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可此时依旧能带来满足感。


    裴月明边吃,边听迟邪慢慢讲:“现在我们总算知道,陈临声隐瞒园丁一事是在保护陈初。”


    “嗯。”裴月明低应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迟邪扯了扯嘴角:“被异常重创后,又被自己二叔救了。可事后呢?这事没上报,青苔不见了,他二叔在桐州的行动记录也全抹了……是个人都会觉得有问题吧。”


    “就是在这时,陈临声一定意识到了,陈初与飞升者有联系。”


    “陈初知道你没死,陈临声恐怕也是知情的。”


    裴月明用筷子,把卤蛋夹作两半。


    他不缓不急地接话:“像你说的,他们相处多年,情同父子,陈初对陈临声戒心是很低的。一旦起疑,顺藤摸瓜找到真相……只是时间问题。更何况陈初死后,也会留下许多证据。”


    “是啊。陈初最该做的,就是直接在那晚,用【蛛行】抹去陈临声的记忆。”迟邪吹开碗里升起的热气,喝了一口面汤,“但他不会。”


    裴月明:“陈临声来桐州是为陈初庆生;追到宴会厅,是为不负他的期望。他们之间的关系让事情复杂了太多。”


    “亲人、朋友、师生、爱人……有什么关系不复杂呢?”迟邪又扒了几口面,“哪怕给自己起名叫编织者,也理不清。”


    吃饱喝足,裴月明又回帐篷里了。


    正要合上拉链,一只手倏地伸入,扒住拉链的缝隙。


    裴月明:“……迟邪,你要干什么?”


    迟邪“哗啦”一下把帐篷扯开,提着大包小包,也钻了进来:“你说残日的子嗣不止一个,万一它们又在古城里找你麻烦怎么办?”


    “倒也没那么多个。”裴月明说,“不然早世界末日了。”


    “那是多少个?死绝了吗?”


    “……”


    “你看看,答不上来吧。”迟邪毫不客气地坐下,顺手抓了一把影狼的头,“你睡你的,我忙我的。电话我会出去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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