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眸再次凝视大地,那目光越发狂乱,万千荆棘随之狂舞。再无任何顾虑,它们刺穿血肉,贯彻天地!
与这无拘无束的狂放不同,影子依旧是克制的。
裴月明大抵是真的累了,很多时候,影子只是温顺停在脚边。
可每当巨兽咆哮、血液裹挟着恶意接近两人时,总会被拦住。
克制,精确,优雅。
永远恰到好处,永远寸步不让。
裴月明什么也没讲,以行动告诉他:放手去做。
有这样一人并肩——
一股久违的快意在迟邪的心中激荡。
眼前是蠕动的脏器,内脏与血管交织,围困住他们的血焰升腾。
琥珀色的眼中却也有一团火。它百年未熄,此刻,因这酣畅淋漓的战斗比任何时刻都要明亮,正熊熊燃烧。
荆棘漫天。
它们是利剑。
它们是审判。
内脏不断试图黏合,但迟邪不再给它任何机会。
每块细碎的肉修复前,都被荆棘刺穿。碎肉从缝隙中钻出,再度被钉死,再钻出,等待它的又是另一根棘刺!
那攻势无穷无尽。
纵然有再多鲜血,碎肉还是越来越少,最后连点渣滓都挤不出来了。
终于有一处异样暴露了——
一块比米粒还要小的碎肉,轻轻搏动着。
它与迟邪耳边,那似有似无的心跳重合,引起血液中粘腻的共鸣。
“迟邪,”裴月明说,“你要的智取来了。”
第46章 回忆终结
似是察觉到迟邪的视线,血液疯了般涌向那粒碎肉。
垂死挣扎,却始终不敌暴雨般降下的荆棘。
血雾就要被贯穿,鲜血忽然炸开,竟掉转矛头,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直扑向裴月明!
仅仅是裴月明一人。
它本就是为他而来的。
这一瞬,迟邪明知道机会难得,明知道裴月明不会失误——
但本能快于理性。
荆棘在最后一刻强行转向,在身侧拔起密不透风的墙!
鲜血被拦下,攻势却也缓了一刹。
就在这一刹,碎肉蹿出,眨眼便要触碰到最后的脏器!
黑狼猛然从阴影中窜出,一口将它吞下!
“迟邪,继续。”裴月明说,“还没结束。”
影狼的腹部急剧鼓胀,仿佛有活物在其中增殖,旋即胸腹爆开,一只新长出的血手悍然挣出!
影狼溃散作一滩阴影。
可它拖延的半秒,已足够让【审判】重临。
这回荆棘越发狂暴。
破风、尖啸、钉穿那只扭曲的手!
血手炸成一蓬猩红的沫。
鸦群自溃散的阴影中腾起,将空中的肉沫尽数啄食。
数十秒后,血焰无声熄灭,烟尘缓缓沉降。
一切归于沉静。
没有屏障遮拦后,细雨重新从天而降。
迟邪踏过废墟,巡视战场,目光扫过遍地发黑的血液。
等他确认没有任何异状、子嗣真的死了之后,才回到裴月明身边。
裴月明背靠一堵断墙坐着。周围满是血和灰尘,这已是最干净的一处了。
迟邪在他身旁坐下,问:“怎么用仪式回来的?”
裴月明:“用了天使的血。”
“你是知道,我对仪式的态度的。”迟邪盯着自己手臂的那处伤,语气听不出喜怒,“我是该痛斥你又碰这种东西,还是该感激你为我回来?”
裴月明淡淡回答:“随你。我不回来你也能赢。”
两人一时无言。
只有细雨打在瓦砾的声响。
裴月明揉了揉沉重的眉心,有些疲惫地仰头靠墙:“所以,为什么把我丢出去?要不是这样,这场战斗早结束了。”
“那你呢?”迟邪侧头看他,“早点告诉我子嗣的事,它也早就被我俩解决了。”
“因为我没想到……”裴月明很轻地笑了,“算了,我们简直——”
他一时没想到如何措辞。
“简直是互相帮倒忙,亏损最大化。”迟邪接话,“但,还是赢了不是么?”
“是啊。”裴月明顿了下,“迟邪,关于仪式的事情……”
“之后再谈吧。”迟邪却说,“我觉得你现在头一仰就能睡死过去了。”
他停顿几秒,又讲:“找个机会我们好好聊这件事。我想知道你的想法。裴月明,你清楚我会认真听的。”
“……好。”裴月明点头。
他们就这样在细雨的废墟中,沉默地坐了几分钟。
突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分外刺耳。
迟邪在身上摸了个空。他的手机早就在战斗中,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倒是裴月明找出了手机,接听三四秒后,递给他:“找你的。”
是金小姐打来的。
她简短说了几句,迟邪的脸色阴沉了不少。
刚挂断电话,身边废墟便震动起来!砖瓦飞回原位,残墙独自屹立,粉碎的天使雕塑拼凑在一起,栩栩如生。
短短数秒,宴会厅居然在飞速复原。
与之相对的,是周遭细微的扭曲感。就好像这个世界,正在崩塌。
“回忆快结束了。”迟邪目光一凛,“金摇一直在和周序联系,说年轻的陈临声就在我们附近。”
海边道别前,陈临声确实讲了要来宴会厅救人。他渴望名声,几乎到了急功近利的地步,既然来了桐州,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两人心中冒出同一个疑问:陈临声到底是遇到什么事,才会陷入濒死?
就在这几秒内,宴会厅恢复如初。
正如汪清回忆中那辆必须驶向终点的车,陈临声的回忆即将结束,也在修正过去,固执地重演往事。
“还有一点,我非常在意。”迟邪缓缓说,“陈临声从飞升者手下保护了居民,也亲口告诉了我们,园丁在桐州。可现实中执行者并不知道这件事。”
裴月明:“你怀疑他故意隐瞒?”
“应该说,一定是他隐瞒了。但理由呢?仅仅过了一夜,是什么让他对此守口如瓶?”
无数人影在他们身边闪过:微笑的人群、急匆匆赶向宴会厅的调查员……
金血倒流至天使的头颅,海里蛆虫涌回它的身躯;西南收押所在废墟中重现,王虫归于匣中,由唐书文紧紧攥住,令天使重新挥落镰刀;
陈初把书房图纸交给园丁,园丁则与主教碰头,带领飞升者完成最后的仪式……
整个世界都在快进。
闯入者所做的一切改变,都在被抹去。
“……真的是你们?!”一道嗓音从身后传来。
——年轻的陈临声,就站在他们身后。
他气喘吁吁,满身血渍,一手死死摁在腹部。
“我、我追到了几个飞升者。”他说,“他们很厉害,但被什么东西缠住,都死了……装那东西的瓶子碎了,它也缠上了我,你们、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又勉强笑说:“好像不太对劲……”
陈临声慢慢松开摁压腹部的手。
迟邪瞳孔一缩。
密密麻麻的金绿色青苔,吸附在那伤口上,不断蠕动!
这是……足以复活衔尾蛇、足以蚕食残日的异常!它居然在这31年前,缠上了追着飞升者的陈临声!
就在青苔暴露的瞬间,它们铺天盖地涌向裴月明和迟邪。
血荆棘在空中蔓延,挡住了所有攻势。
青苔打散了,软绵绵落在地上,只余一小团金绿。
见青苔散去,陈临声虚弱地跌坐在地。他浑身发抖,脸比纸还要白,显然快撑不住了。
迟邪从陈临声的腿包里翻出急救品,替他临时消毒、按压伤口。
“我……”陈临声颤抖着,“我是不是要死了?”
“死不了。”迟邪回答,“之后还活得好好的,天天臭脸骂学生。”
那具躯体依旧颤抖,声音虚浮,像是没听到他的话语:“二叔……”
迟邪眉头一皱。
“二叔正在过来,让他别担心……”陈临声闭着眼、别过脸,似是无力再保持清明。
迟邪为他包扎好伤口。
然后,他久久沉默。
“怎么了?”裴月明问他。
“刚刚金摇告诉我,她确认了,陈初在飞升者间的代号是‘编织者’。”迟邪低声说,“唐书文也提了这个代号,只是他不清楚其真实身份。”
迟邪继续讲:“编织者在31年后,依旧活跃。而我非常确定陈初在5年后,就已经死了,我亲眼见过他的尸体。”
裴月明默默听着。
迟邪的声音低沉:“也就是说有人继承了陈初的身份,继续在飞升者中扮演‘编织者’的角色。这个人,必然和陈初有复杂的感情联系,才选择接过这个代号。”
“这个人,也必然非常了解陈初,才能不引起他人怀疑。这是一场跨越半生的危险计划,这个人甚至……必然要有跟陈初同样的野心,才能付出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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