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头颅上凝固的微笑,正对着主教惊骇的双眼。


    主教浑身一颤。


    那居然……是天使的头颅!


    “其次,”裴月明踩着满地蔓延的金血,轻轻笑了,“血,我带来了。”


    “我是来完成仪式的。带我去中心,做不到就杀了你。”


    第45章 并肩


    【旅者】的光辉亮起,两人的身影已出现在另一处地下。


    空间偌大,同样有密布的血符号,纹路竟如无数的手绽开,掌心囿于原地,手指又生出手指。


    主教战战兢兢,打量面前的年轻人——他脸色苍白,身形略显单薄。


    天使是他杀的么?他怎么知道仪式被分在了不同地方?


    难道,他是那位辉主大人派来的?


    主教壮起胆子试探:“仪式图纸被我烧完了,以免落入执行者手中……你、你说要完成仪式,难道还留有图纸?”


    年轻人没有回答。


    地上,天使头颅金血狂涌。它全身被蛆虫控制,唯有这头部还维持原样。影鸦在房间绕飞,把符号尽收眼中。


    这正是陈初书房内的仪式。它足以在跨越山海,传送成千上万吨的物体。


    仪式的不同部分被分散在桐州各处,一旦完成,就能将宴会厅的人们带到邺州,与蛇骨砌在墙中。等数十年后,尸身复原,给主教带来挑战残日的伟力。


    主教又迟疑讲:“仪式的其他部分,也都没完成,今晚大概……”


    话音未落,影子动了。它们裹挟着金血飞起,悬在空间各处。


    “唰啦——”


    浓烈的一道笔画!


    金血在半空,骤然画出一抹折痕。紧接着,所有血液同时挥洒,仿佛无数双手,正凭空绘出诡异的文字!


    文字扭动着,像一只只旋转的手,与周围已有的符号交织。


    一道又一道,诡谲莫测,肆意洒脱。


    仪式的空缺,正在被填满。


    主教猛然惊觉,自己的手不知何时触碰到了符号!


    暗色的血,从他体内狂涌而出,顺着符号流向中心,书写出更多的文字。


    他惊恐地收回手,缩到角落。


    年轻人依旧面无表情。


    在他面前,所有的符号活了。


    掌是布满纹路的树桩,指是嶙峋的枯枝。整片空间化作亘古的密林,疯狂生长,诱人深入。


    主教意识到,他正用难以想象的速度,完成这个仪式!


    但是,怎么可能?!


    不借助图纸,身上找不出任何异常化的痕迹,所有的文字又信手拈来……


    主教从未见过,如此淋漓的书写。分散在其他地方的仪式明明还未完成,可眼前这人……简直像嫌弃过程繁琐,直接在原地,打破图纸的桎梏,重构了这个仪式!


    气温骤降,文字低鸣,空气漫开铁锈与木头的味道。


    就好像,他能为这个世界,肆意写下新的法则。


    最后一笔,在空中重重落下。


    那诡异的手指密林,完成了生长,爆发的光芒笼罩裴月明。


    写就如此庞大的仪式,居然只为了传送自己!


    主教止不住颤抖:“难道您就是辉主大人?不,还是说……”


    他不敢说出猜想的另一个名字。


    裴月明淡淡问:“他是哪位?”


    视野一晃,主教已被影子吞没。光芒耀眼,彻底盖过裴月明的身形。


    ……


    血。


    铺天盖地、狂涌着的血。


    宾客的残骸,拼接出巨熊扭曲的身形,右腿断了,露出搏动的脏器。


    血。


    丝丝缕缕、飘飞在空中的血。


    手臂的伤口,随动作甩出血珠,汗水顺着下颌滴落,迟邪眼中燃烧着炽亮的光。


    整个宴会厅,被这场狂暴的战斗夷为平地。巨眸悬在高空,俯视猎物,那荆棘漫天坠下。


    而血海兀自翻滚。


    与其说子嗣是巨熊,它更像无数器官硬凑出来的怪兽。迟邪不知将它摧毁了多少次,可脏器还在起伏,数不清的肺部鼓动似风箱,心脏重新黏合,怦怦狂跳,震耳欲聋!


    没用。


    无论碾碎多少次,器官只会越长越大。


    这是一场看不见尽头的战斗。即使是迟邪,也必须时刻用尽全力,没有半秒的喘息时间。


    血光又一次汇聚,将荆棘碾作齑粉,随即冲天而起,直要吞没那巨大的眼睛!


    巨眸狂乱转动,投下冰冷的目光。


    千百条荆棘如长.枪降下!


    破风声刺耳,大片血雾爆开,荆棘贯穿了巨兽,精确刺透每一个脏器。


    在子嗣的身躯里,荆棘继续疯长。


    世界上,不该有任何异常能活过这一击。


    可它动了。


    “吧嗒、吧嗒……”


    内脏挤出荆棘的缝隙,碎碎地掉在地上。


    一阵腥风刮过,被暴长的荆棘拦住。可又有丝丝气流悄无声息地卷来——本能在叫嚣,迟邪猛地偏头!


    “哧——”


    脖颈上崩开一道狭长的伤口。


    要是没避开,他已身首异处了。


    那把无形的“刀”,是风里的血珠。


    迟邪笑着摸了摸伤口,血顺着骨节分明的手腕流下,与小臂的伤口.交融。


    眼中狂气更盛,他笑说:“和上次一样,差得挺远嘛。”


    碎掉的内脏已重新拼合。


    它们更加肿胀,每次碎裂都能汇聚更多鲜血。残日代表了毁灭,连祂的子嗣亦能抗拒死亡。


    在无尽的死亡中甘之如饴,一次次重返世间。再拖下去,它只会越来越强,攀升到无法应对的境界。


    然而……


    迟邪目光倏地一沉。


    果然,和第一次受伤时一样,子嗣没有排斥他的血。


    他的血融入那摊烂肉后,一阵心脏跳动似的搏动传来!


    搏动转瞬即逝,若不是迟邪敏锐,根本不会发现。它比上次更清晰,混入他血液的流动中……


    他好像听到子嗣的心跳。


    视线扫过内脏。


    它们或是癫痫般抽搐,或是缓慢收缩,频率不一,会不会有某处与心跳的速度吻合?那一处,是不是子嗣的要害?


    只是那心跳一闪而过,太难以捕捉。


    除非……他献出更多血。


    极其多的血。


    迟邪还能应对此时的局面,而主动承受重创,简直与自.杀无异。


    赌对了,要在大量失血中赢得战斗;赌输了,就必死无疑。


    但,他不是在赌。


    漫长的生命和不尽的敌手,一同造就了他。不是赌博,不是侥幸,而是千次万次站在悬崖边上时,方能听见的、来自胜利的低语。


    迟邪知道,唯有这样做,他才能赢。


    而他恰好不缺这魄力。


    风起,荆棘之眼投下冰冷的凝视。


    战势再续!


    荆棘贯穿大地。只是这一次,当风夹杂血珠席卷到面前,迟邪没有躲,只是侧身避开要害,坦然张开双臂——


    “来吧。”他笑说。


    风,刮向他。


    一轮干枯的手,满月般在他身前绽开。


    仪式?!迟邪瞳孔一缩。


    在他身前,在那狂舞的仪式中,阴影沸腾!


    风落在狼群身上,把它们尽数撕裂。然而断肢渗出黑雾,迅速黏合。狼群源源不绝,亮出獠牙,与尖啸的渡鸦一同扑向子嗣!


    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白皙的衬衫,被风吹乱的发丝。


    裴月明背对着他,轻声问:


    “怎么?不想打了?”


    短暂愣怔后,迟邪笑说:“你回来做什么,准备抢我人头啊?”荆棘从高空降临,配合影子的行动,他旋即正色道,“它只会越打越强。我的血混进去后,能感觉到它的心跳。”


    “知道了。”裴月明略一点头,“继续吧。”


    “那你得等我另找机会,再卖个血。”


    “不。”裴月明却讲,“迟邪,继续打吧,我会让你赢的。”


    言尽于此,不必多说。荆棘如挣破牢笼的活物,在空中炸开!


    迟邪很快就明白了裴月明的意图。


    【审判】从不是一个适合防御的法则。


    它锐利、暴怒、势不可挡,为裁决而生。


    但此时,任何敢于靠近他们的攻击,都会被稳稳拦下。不论是粘腻的血海,还是风中微不可察的血滴,那阴影无边,总能以最精确的角度阻挡,令它们消散。


    “这算什么。”荆棘的破空声中,迟邪扬了扬嘴角,“我本来要智取的,你一来就让我蛮干。”


    “你要是重伤了,我可背不动。”裴月明说,“而且有必要智取么?不是你讲的,我们在一起,再不可思议的事情也能做到。”


    迟邪乐了:“我那是一时口出狂言嘛,你怎么还记住了。”


    “确实不是万事都能如愿。”裴月明也微微一笑,“但,今天这事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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