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救我的那一天,让影狼围着我取暖。其实,它们只是影子,根本没办法保暖。”
“……”
“你给我煮的每一餐速冻食品都算不上好吃。而且刚刚跳舞,还踩了我三脚。”
“……”裴月明神色微动,终于是开口了,“所以就别让我煮,也别来找我。”
“可是我还想吃,也会一次次再来找你。”迟邪说。
“……”
“啊!我、我突然旧伤复发了!被踩的脚也疼,头也疼心也疼,哪儿都不舒服——”
“迟邪你真是——”裴月明脸上第一次鲜明露出了无奈。
“那你说啊,我怎么了?”迟邪温热的呼吸扫过他脸庞,声音变得喑哑,“所以好不好嘛?”
“……”
“裴月明?”
“……好好好。”裴月明放弃般地讲,“我尽量——只是尽量。”
“这就够了。”迟邪笑了,“不枉我被你踩。”
裴月明欲言又止:“真踩了三次?”
“不。实话实说,是七次,太离谱了所以一时没讲出口……”
裴月明沉默几秒。
然后他肩膀颤抖,笑了起来。
五分钟后,两人躲到了长廊尽头。
周围的侍者被干掉了,再往前走,再走上漫长华丽的阶梯,便是宴会厅的最高处。
迟邪推开窗户,坐在窗沿。
身后光辉灿烂,面前夜雨连绵,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桐州。
宴会厅外围,有血色的火焰正在缓缓升腾,带着令人不快的恶心感。
它构筑成一道巨大的屏障,很快,就要困住所有人。
力量相当恐怖,绝非天使所能及,只能是那个追杀裴月明的不明存在。
裴月明坐在迟邪身边,打开他带来的面包,安静吃了起来。
迟邪侧头望去,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顿片刻。
随后,他问:“现在你总该明白了,我不会走。所以,能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了吗?”
“……它没有名字。”裴月明说,“是残日的子嗣。”
迟邪的眉头紧锁:“残日的子嗣?为什么盯上你?”
“说来话长。”裴月明咬了一口面包,“简单讲,我对残日是威胁。所以祂的子嗣想要铲除这个威胁。”
“它怎么找到你的?因为古城?”
“我想是的。”
迟邪想起陈初对陈临声的那句“我也去过古城,火灭了,你就会被残日盯上。”
之前迟邪还觉得,陈初的逻辑太跳脱。但如果那人最开始去古城,就是为残日去的,就讲得通了。
而子嗣再次印证了这个结论——
古城与“残日”,必然有着紧密的联系。
那代表了死亡与毁灭的异常,被无数传说所描绘,却无人见过真容。
迟邪收回思绪,问:“从实力来讲,我也该是子嗣的目标。它只挑你落单时出现,是想逐个击破?”
“不,”裴月明回答,“它的目标只是我。”
“也是,你最有可能找到残日。”迟邪点头,思忖两秒,“不过它最该解决的,是对残日怀揣杀心的人。那才是真的敌人。除非……”
他察觉到了什么,停住话头。
几秒钟后迟邪才意识到,裴月明笑了。
窗外阴雨飘落,盛大的舞会犹自旋转。
白衬衫,黑马甲,得体的正装裤。裴月明从未穿过这种衣服,但意外合适,马甲的缎面幽幽泛着光,收束出一段清瘦的腰身。
他就坐在那儿,对着迟邪笑起来。那笑容映着苍白的脸色,难掩疲惫,却好看到鬼气森森。
他说:“迟邪,我要杀了祂。”
第44章 残日子嗣
一刹那,迟邪脑海中闪过了无数念头。
对于裴月明背叛的原因,众说纷纭。
其中一种说法便是,他杀死夜狩,是因为他们阻拦自己接触神祇。
“为什么?”迟邪缓缓问,“为什么要杀死残日?”
“因为祂是‘最纯粹的破坏’。”裴月明回答,“作为日相的巅峰,世界上没有其他异常,能比祂带来更多的死亡。”他顿了下,“议会不也认为,‘琉城’的毁灭是残日导致的吗?”
八十七年前,琉城被不明异常袭击,付之一炬。
“对。”迟邪说,“不过没确切证据。”
“我看过琉城的档案。以我看来,那正是残日所为。”裴月明说。
迟邪眯了眯眼睛。
裴月明继续讲:“祂的子嗣不止一个。在我死之前和它们交手过。它们在那时记住了我的气息。要是你亲眼见过它们,就会明白,它们是……必须要铲除的东西。”
“看来,我马上有见识的机会了。”迟邪说,“也就是说,你从那时候就开始策划这件事。”
裴月明又拿出一片面包:“与其说是‘策划’,不如说是‘打算’。我并不确定祂在哪里。”
迟邪抬眼看他,突然问:“是残日杀了你?”
“不是。我只和祂短暂交手过。”
“那目的呢?真的,只是为了杀死一个恶意的异常?”
“对。”
裴月明回答得如此干脆。
迟邪顿了顿。
“如果你想问更私人的原因,”裴月明说,“祂是唯一和我交手过、还活下来了的敌人。我希望完成这个未竟之事。”
迟邪苦笑了一下。
那我呢?他心想,是算不上‘和你交手过’还是算不上‘敌人’?
他没问出口。
裴月明继续讲:“从知道飞升者觊觎残日开始,你也做好了,要杀死祂的准备了吧。”
“假设祂会带来死亡,那是的。”迟邪缓缓道,“更关键的是,不能让飞升者接触祂或者祂。这种级别的异常,要是真能赐予他人力量,或者被用作仪式了,后果都是难以想象的。”
他看向裴月明:“所以我同样也不希望,祂落在你的手中。”
“在杀死残日这点上,迟邪,我和你是同一边的。”裴月明轻声说,“我向你保证——那种东西的力量,我从来都不需要。”
迟邪蓦地想起那一幕。
在邺州,火焰缓慢燃烧着。他对裴月明说,飞升者都想成为你。裴月明却反问,那你呢?
他答道,我想超越你。
那时的裴月明笑了。
如此鲜活的笑意,火光在他眼中跳跃,好像在这瞬间,他真的看到了迟邪的一切。
——这样的裴月明,会是个一昧追求力量、永不知餍足的人吗?
短暂的沉默后,迟邪点头:“好,我暂时接受你的说法。”
面包吃得差不多了。裴月明把包装纸叠好:“不放心的话,看着我就好了。你不是一直这么做的吗?”
“是啊。”迟邪站起身,“一直都是。”
他向裴月明伸出手,有力地把他拉了起来。
手还没放开,奏乐戛然而止,所有灯光熄灭!
宴会被摁下暂停键,那种黏腻恶心感,再次爬上脊椎。宴会厅外围的血色火焰,猛地向上窜了窜。
迟邪:“嚯,看我们牵手还急眼了,是不是单身狗啊?”
裴月明:“我没关注它们的感情生活,而且它们是熊。”
他抽开手,静步走向舞会大厅。迟邪紧跟在后,嘟囔了一句:“那就是狗熊。”
漆黑之中,大厅里鬼影憧憧。
宾客仍在无声旋转,动作整齐划一,好似永不会停下。一片死寂中,唯有穹顶滴落血珠的声音,如此清晰。
“啪嗒——啪嗒——”
忽然在黑暗里,亮起无数血色光点。
光点移动,在空中流畅地画出轨迹,犹如许多条翩跹的红飘带。
迟邪站在裴月明身侧。
红光照亮他们的面庞。
那些不是飘带。
是人的内脏。
宾客的胸膛绽裂了。每一次舞步,都有内脏流出胸膛。他们滑步、小跳,流出胀大的肺叶,砰砰跳动的心脏;他们旋转、仰身,肝脏与肝脏碰撞,反射油腻的深紫色,肠道与肠道交织,绵长而湿滑,像活着的蛇。
然后是骨与肉,一片片滑开。
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刀,薄薄片开了肉.体。
最先是小腿,肌肉纹理和脂肪清晰可见。随即是大腿、腰腹、脖颈……肉片连着肉片,在血光里悬浮,几近透明。
他们仍在舞蹈。
笑着舞蹈。
直到旋转出苍白的喉管切片,旋转出清晰的大脑沟回,一切才停止。
宴会停歇,舞步不再。
以静止的死亡谢幕。
裴月明轻声说:“在子嗣面前,所有人会被检视,太过弱小的,连见它们的资格都没有。”
迟邪无言地看着这一幕。
若不是身处回忆,眼前死去的,就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和其他异常全然不同,子嗣虽不能奈他如何,可他也没有办法挽回这些生命。那些“弱小者”在踏出第一步时,就已经死了。他和裴月明所见的,只不过是那漫长的、无能为力的死亡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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