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月明面无表情,转身要离开,又恍惚了下。
指尖冰凉,让他非常不合时宜地,想起另一人温热的肌肤。仿佛又回到车站,他和迟邪面对着面,彼此的呼吸交织。
裴月明想,自己绝不该说那些话的。
不论是在车站,还是在那雪后的晴天。
明明……他该做得更好。
仍有未竟之事,所以,他必须做得更好。
即使在这宴会深处的对手,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异常生物。有人不吝赞美,将它们称作神明。
他骑着单车、淋着雨才来到这里,狼狈又滑稽。但哪怕是神,也必须要死。
修长手指轻拽了一下马甲,使其更加服帖、得体。裴月明收敛思绪,穿过西装革履的人们,走向宴会厅深处。
第一个侍者的死,带来了异动。
有更多的侍者赶来。
裴月明没有停下脚步。
影子翻滚、升腾。
长廊上的水晶灯火,像被无形的手一盏一盏掐灭了。从影中诞生的野兽们,目光落向猎物。于是侍者挣扎着,直到黑暗潮水般吞噬微笑的脸。
走廊深处,隐隐传来优雅的乐曲。穹顶之上,天使雕塑展翅欲飞,眼中垂落血珠。
裴月明独自一人,走向那璀璨的光。
巨大的阴影在他身后蔓延,所过之处,光芒尽数湮灭。
再往前走,就是热闹的舞会大厅。
男女宾客在厅前重聚,成双成对走入舞池。
裴月明重新混入了人群。短暂等待后,轮到他站在大门前。
面前的女人眼神空洞,笑得诡异。她身穿酒红色的挂脖长裙,那丝绒光泽闪闪。
在邺州地下时,迟邪曾教过他这正式场合的邀请礼仪。
当时他没接迟邪的手。阴差阳错,居然在这里用上了。
裴月明后退半步,微微欠身,向前伸手。
女人的笑意骤然加深,冰凉的手指即将落下——
“轰——!哐啷!”
顶灯爆了,一块天花板猛砸下来,在地上拍得粉碎!
烟尘弥漫中,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强行挤开女人:“我要插队!你找下一个去!”
裴月明:?!
迟邪就这样顶着一头碎花,腰间胡乱缠着几缕被撕破的白色纱料,乱七八糟、花枝招展地出现在了裴月明面前,猛攥住他悬在半空的手!
裴月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和平时不同,他没有表情,单纯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怎么不继续走了?”迟邪颇为得意洋洋,“惊喜吧?没想到我会来吧?快!快牵我走,得有点绅士礼仪,我可是你女伴!”
他还穿着小店买的T恤长裤,头上装模作样撒了几瓣花,这么一折腾,花几乎全掉了,有一瓣还飞到了裴月明手上。
“你——”太阳穴突突跳,裴月明忍了又忍,终归是没忍住,千言万语化作一句,“你这算哪门子的女伴?!”
舞会大厅内,侍者因为骚动要赶来,而穹顶的雕塑涌出更多鲜血。
“它们看不出就行了。”迟邪笑说。他顺势一拉,带着裴月明向前走。
两人并肩而行。
侍者靠近时,迟邪踏前半步,以一个微妙角度挡住裴月明的脸,同时微笑着朝侍者点头致意。
这能混过去?裴月明心想。
侍者也微笑点头,继续赶往坠毁现场。
裴月明:“……”
一路上,迟邪频频向别人点头微笑,昂首挺胸、气宇轩昂,宛如一只开着屏巡视领地的花孔雀。
又送走两个侍者后,迟邪低声和裴月明讲:“你看,这就叫伸手不打笑脸人。要不是你平时笑得太少,怎么会进不去衣帽间?”
裴月明:“……你怎么知道?”
“这不一猜就明白。”迟邪挑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对着我都不怎么笑。对它们,肯定敷衍得没边了。”
裴月明深吸一口气:“迟邪,你为什么要来?我不是讲了——”
“因为我觉得,这里同样有飞升者的线索;因为我觉得,年轻的陈临声也在这附近;因为我觉得,还是要亲自监视你。”迟邪一笑,“这些理由,够名正言顺了吧?但都不是!”
话音未落,他手臂一环,揽住裴月明的腰际,来了个华丽转身,恰好挡住又一批赶来的侍者。
两人就这样,闯入了舞池的中心。
无数微笑的男女,衣着华丽,在周围旋转着翩翩起舞。
迟邪目不转睛地看着裴月明:“我可以用这些理由说服任何人,包括我自己。但都不是……裴月明,我是来找你的。仅此而已。”
面前人轻抿着唇,像是不知如何作答。
迟邪又笑着向他伸出手:“所以,可以和我跳一支舞吗?”
短暂凝滞后,裴月明微不可察地叹气。
他搭上迟邪的手。
微笑的侍者越发多了,从深处涌出。而穹顶上的小天使塑像,张开了双翼。它们抱着小号与竖琴,淌着血泪飞舞。
而舞池中,乐曲高昂,人们的舞步越发迅速。精致笔挺的正装,华丽扬开的裙摆,宾客挂满整齐的微笑。
黑与白,红与蓝,血与笑容。
整个大厅都在旋转,都在交织,像漩涡,像浪潮。
裴月明对舞步知之甚少,全由迟邪领着。那只落在他腰间的手,以恰到好处的力度,引导他前进后退,逐步走向狂潮的最深处。
乐声中,裴月明开口:“飞升者的事怎么办?”
“我让金摇继续去查。别看她散漫,关键时刻还是相当靠得住。”
“但比不上你亲自去。”裴月明说,“你是什么时候准备跟来的?”
弦乐的音浪一波高过一波,舞步也一浪快过一浪。
“从一开始。”迟邪回答他,“我觉得你说得对,我和你在一起,容易引起它的警惕。所以和你分开后,我才到了宴会厅附近观察。可惜,除了撵走了两队要进来的调查员、再次确定它是个强敌外,没找到什么线索,倒是顺便找到了别的。”
“什么?”
“面包。”迟邪笑说,“放心,不是芥末味的。我把它藏在了裙子里。”
裴月明:“……你是指,你腰上挂着的那几条碎布?”
“没错。这不是临时对付一下吗,你看,都没人发现不对。”
“那是因为它们根本不是人。”裴月明说。
又是一段激昂的乐曲,淌血的天使拨动琴弦,女士们同时旋转,长裙似花。
“放松。”迟邪在他耳边讲,“你的身体太僵了。”
裴月明:“是因为你的手。”
迟邪闷闷笑了两声:“明明你碰我的时候还挺正常,怎么反过来,就不行了?”
“大概我更喜欢主动。”
“是么?”交叠的手略微用力,手指与手指紧贴,迟邪仍是笑,“我怎么觉得,一直都是我更主动呢?”
裴月明:“……”
迟邪继续讲:“你说,如果你遇到危险,我不会出手。当时我回答,我们之间的事要亲自去试才有答案。桐州这一趟我倒是明白了,我确实没办法释怀。”
依旧是被引导的舞步,依旧是恰到好处的力道。
迟邪的声音,交织在辉煌的铜管乐声中:“我忘不掉你的背叛。但我更没办法释怀的是,还没得到答案,你就死了。”眼睛望着他,色泽像流淌的蜜蜡,揽着他的手收紧了,“所以裴月明,要是哪天我们不再走同一条路,你可不可以,死在我的手上?”
灯光辉煌。他们抵达了偌大厅堂的尽头。
迟邪一个转身,便带着裴月明,藏到了大理石柱后。
花瓣全掉了,那几片装模作样的白纱料也完成了使命,被迟邪顺手扯下、丢在一旁。
在这个隐蔽的角落,没人看得到他们。
裴月明后背轻抵着墙。
迟邪的手臂撑在他耳侧,身影笼罩下来,截断了舞会的流光。
“……不。”迟邪说,“应该讲无论发生什么,你可不可以,只死在我的手上?”
乐曲尚未停歇,宾客兴致盎然,只有他们躲在了角落,耳鬓厮磨,像是一对逃离盛宴偷欢的情人。
说出口的语调亲昵,却是残酷的。
裴月明轻叹:“哪会有人提这种奇怪要求?”
“不可以吗?”
“你这是强人所难。别纠缠这些,还有正事。”裴月明伸手想推开他,但那胸膛纹丝不动。
“不可以吗?”迟邪坚持问,指节顺着他下颌的线条缓缓下滑,最后停在跳动的脉搏上,“你说一句‘好’就行了,很简单的。”
裴月明别过头,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
迟邪继续讲:“当年你给我留下的伤,疼了很久。”
“……”
“我有时候在想自己为什么能活那么久,是不是因为,要等你才活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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