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月明说:“踩了,没反应。”


    “用力踩!”


    裴月明有些无奈:“是真的没反应。”


    迟邪感觉不对,猛地探身,挤得一众人倒吸凉气。他试探性转动方向盘,直到向右打满了,面包车依旧笔直前行。


    “……这辆车一定要去到‘终点’。”他说。


    金小姐:“用法则停下它?”


    迟邪摸了摸下巴:“我猜想,我们是要复现爆炸的生死瞬间,就像攀岩那会儿,复现的是巨石砸落的那一刻。”


    裴月明也说:“不如就等到爆炸,我们逃生。”


    众人都有法则,又有所戒备,应付爆炸不是问题。


    也没人想节外生枝,于是任由这车哐当哐当跑下去了。车上有人的法则是【心灵感应】,把车祸情报告诉了其他人——他们也在附近的车上。


    迟邪坐回原位,突然又讲:“金摇,你到前边和裴月明换个位。”


    “为什么?”金小姐莫名问,“这车不是在自己跑吗?”


    “以防万一,还是换个会开车的人。”迟邪慢吞吞道,“你不是说挤吗?驾驶位宽敞些,女士优先。”


    金小姐简直不敢置信:“你啥时候那么绅士了?我都不知道你把我当女的看!”


    “哎,叫你去就快去。你的法则能挡火,给你个表现机会,顺便让你擦脸还不好么。”


    “什么擦脸,那叫补妆!”金小姐狐疑得要死。


    但裴月明似乎没意见,准备起身了。


    迟邪趁机往后推箱子,强行压出位置,后排终于宽敞了些许。裴月明利落地往后一跨,就和金小姐换了位。


    金小姐在主驾驶坐定,裴月明和迟邪挤在一起了。


    迟邪问他:“你一开始咋不说你在开车?”


    裴月明回答:“车还挺平稳,我觉得自己开得不错,就先问汪清情况了。”


    迟邪:“……你已经掌握程序员的精髓了,只要代码能跑,就不要动它。”


    裴月明不是第一次听不懂迟邪说的话了。


    以他的风格会追问,但这次他只是向左侧车门处,效果甚微地挪了挪。


    这面包车实在太破旧了,避震约等于无,众人时不时上下弹跳,拐弯还会整齐划一地往一边倒。几个纸箱子翻了,生锈螺丝散了满地,霉味夹杂铁锈味,在车内翻江倒海地颠。汪清默默祈祷,希望它不会立刻散架。


    迟邪为稳住身形,单手撑在前座椅背上,把裴月明半圈在了他与车门之间。


    两人上次这么紧贴着,还是在海洋馆里。


    迟邪肩宽腿长,不论以体格还是外貌来说,都是个存在感很强的人,又对此毫无自知之明。那微妙的、几乎称的上“局促”的东西,再次出现在裴月明身上。


    迟邪正纳闷,裴月明怎么没提出疑问,往他那儿瞥了一眼,总感觉裴月明的肩线,比平日绷得更紧直了一些。他问:“你不舒服?”


    “没。”裴月明的语气如常。


    “我怎么觉得这个对话发生过呢……”迟邪说,“不会又要说我气血旺盛,贴着难受吧。”


    他上次就觉得不对劲。


    在杂物间时几乎全黑,这次却不同,午后暖阳洒向公路,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迟邪多打量了几眼裴月明,总觉得在那张无表情的脸上,有微妙的不同——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察觉出的。


    可他就是知道。


    某种猜想,浮现在心间。


    车子又一次迅猛变线,人和货物都甩向一侧。原先那无证驾驶的司机,着实狂野。


    金小姐:“看到油罐车了!”她再次踩下刹车,转动方向盘,仍然毫无作用。


    那辆油罐车远远从对侧车道开来,红色的车头,深灰色的汽油罐,摇摇晃晃,几近失控——


    “金摇,交给你了。”迟邪说。


    金小姐周身涌动着法则的光芒,她嘟囔:“行吧行吧,我来解决。”


    迟邪的目光移回裴月明身上。


    “迟邪,你是不是想说什么?”裴月明问,“从刚才……”


    声音戛然而止。


    迟邪毫无征兆地倾身逼近。


    距离消失,呼吸近在咫尺。迟邪与他额头相抵,伸手覆上他的左脸,掌心炽热,带薄茧的拇指轻擦过眼下。


    裴月明的眼皮猛地一颤,下意识往后缩——


    惊异,局促,还有被冒犯的不适,如利刃般猝然划破了他那完美的神色。


    就在这一刹那,油罐车轰然翻倒!巨大的惯性将燃油化作爆裂的火海,夺目到连日光都黯然失色。


    在这扑面而来的赤色海洋中,光线如此辉煌。所有人、所有车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迟邪看着裴月明的脸,那容颜俊秀,半面被光灼得几乎透明,半面浸在浓郁的阴影中。


    他不喜欢身体接触。


    迟邪静静地想。


    非常,不喜欢。


    火海吞噬一切。


    下一刻,火与高温被一片柔韧的红色网格阻隔。


    红线交织成了屏障,将所有车辆牢牢罩住,任外界烈焰肆虐,屏障之内毫发无损。


    法则【牵线傀儡】。


    红线的尽头,缠绕在金小姐青葱般的十指上。


    车内,裴月明与迟邪拉开距离。


    那些失控的情绪消失,快到像幻觉。他平静问:“迟邪,你这是在做什么?”


    “……没什么。”迟邪笑得毫无诚意,“别介意,遇到爆炸突然有点害怕。”


    裴月明:“……”


    他面无表情,什么也没说,转头向车窗外。


    在他身旁,迟邪垂下视线,摩挲着指腹。刚才触及面颊的感受,与那瞬间的紧绷与后缩,还清晰留在指尖。


    一抹近乎本能的兴奋,在他琥珀色眼中一闪而过,如同野兽寻觅已久,终于嗅到了风中的血腥气。


    许久后火势渐弱。所有车安然无恙,但都停了下来。


    过去,这里就是它们的终点了。


    汪清愣了一会儿,突然拉开车门跑向后方。越过了七八台车,他在最后方看到熟悉的轿车。


    车上坐的不是调查员,而是两个中年人。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错愕无比,目光投向这个突然出现、气喘吁吁的陌生男人。


    汪清就这样看到了正值壮年的父母,还有后座年幼的自己。


    他与父母对视。


    他们……认出我了吗?汪清这样想,即使隔了那么多年,他都快和他们同样年纪了。


    可是来不及说话,周围极速抽离,视线沉入黑暗。


    他又回到古城的篝火前了。


    在汪清的衣衫下,左侧身还有大片烧伤的疤,但他们一家幸存下来了。一晃二十年过去,父亲老了太多,母亲早已病逝,再见到年轻的他们恍若隔世。


    所有人还是围坐在火前,依次醒来。


    汪清久久没有动弹。


    一只苍老的手伸向他。


    汪清抬起头,看到了陈临声。


    “老师……”他喃喃,接过陈临声的手站起来。


    “心神动摇,意志薄弱。”陈临声冷声评价,“如果这时遇敌,你已经死了。”


    汪清垂着脑袋:“我……”


    “忘了你的法则是怎么来的?”陈临声问。


    “还记得。”汪清低声答道。


    年幼的他被父母救出火海后,抱到了远处。


    意识混混沌沌,过了好久他才回过神来,看到母亲手上大片的烧伤,狰狞又可怖。


    那一刻,他唯一的念头是:如果能避开这一切,该有多好。


    汪清知道,世上有很厉害的人,可以信手解决异常,可以出入刀山火海和一切地狱之境。但他不是那种英雄,他太胆小了,从小就是,遇事只想逃避。


    勇敢的人已经有那么多了。


    他只想让自己、让身边的人,普普通通地活下去。


    ——当然,这一切是汪清之后想明白的。


    而于当年,他被父母搂在怀里,不知不觉间,法则的古文字缠绕上周身。


    在那场噩梦般的事故中,他觉醒了能预知危险的【吹灯】。


    多年后,古城之中,陈临声站在他面前说:“汪清,你太弱了。不单力量弱小,内心也很软弱。能玩弄人心的异常太多,你还会一次次见到他们。”


    陈临声向来严厉,这种批评,汪清不知听了多少次了。


    这确实也不是他第一次在幻境中见到父母。


    或许我不该当调查员的。汪清想,明明刚开始,没打算做任何危险的任务,只是想赚点钱。


    陈临声又开口:“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克服?”


    “……抱歉老师,我还不知道。”汪清垂头丧气。


    陈临声默不作声地审度他,隔了几秒后,说:“那便做好准备。你们见的最后一面,会是你能坦然面对他们的那一天。”


    汪清一愣,抬头看他,但陈临声已经转身走了。


    一缕火苗,再次从篝火中飘出,降临到一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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