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月明说:“这里学生说,有一天,画上的所有紫色消失,他们也再画不出紫色了。如果离开学校就一切如常。”
“听起来不是大事,可以去校外画。”迟邪摸了摸下巴,“反正……”
“不行,绝对不行!”一道声音打断迟邪。
两人回头。
中年男人背着旧帆布包,急匆匆走进画室:“我们三中有好多美术生。一直跑校外,那可是相当影响教学效率,何况最近有比赛。”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打量两人:“……咳咳,不好意思,我是曹老师。两位就是调查员吧,请问怎么称呼?”
十分钟内,裴月明和迟邪听曹老师把三中吐槽了个遍,说什么学生不听话,食堂也难吃,领导也煞笔。他本来一心一意搞好美术,没想到紫色被偷走了。
“紫色!”曹老师振臂高呼,“你们懂它的魅力吗!神秘又梦幻,浪漫又迷人,这世界上怎么能少了紫色!”
迟邪听得头都大了:“曹老师,你说的线索到底是什么?”
“别急别急。马上就讲到了。”曹老师猛撩一把头发,“所谓紫色,是红与蓝的激情,是日与夜的交替,是星空中旋转的疯狂……”
“停停停!”迟邪喊道,把他拽到一旁。
“做什么?”曹老师莫名说,“我还没讲完呢。”
迟邪指向裴月明:“我其实不是调查员,他才是。我就是个助手。”
“啊?所以呢?”
“他脾气烂,尤其讨厌啰嗦的人。”迟邪压低嗓音,“有次我话说多了,被他一脚踹了三米远。”
曹老师打量他们:“我怎么觉得,你才是能一脚踹人三米远的那个……”
“哎,人不可貌相,我现在想起来还害怕。”迟邪拍拍他的肩,“你想,他刚刚有给过你笑脸吗?一次都没有吧!他就快爆发了,你听我劝,赶快讲重点,否则我俩都要被他一路像皮球一样踢出校门口。”
两人回去。
曹老师深呼吸,语速飞快:“我怀疑,猫偷走了我的紫色。”
他有些畏缩地看了眼裴月明。
裴月明:?
迟邪的方法相当有效。
曹老师言简意赅地交代了所有,说校内有一只没名字的黑猫,经常来画室,鬼鬼祟祟的。
“我特别怕猫,只能让学生抱走它。”曹老师讲,“它也不知道有什么毛病,最近老想缠我,还会发出可怕的呼噜声,像个摩托车,肯定是异常生物。”
裴月明说:“普通猫也会有这声音。”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曹老师声音大了些。
他想起裴月明的“暴行”,赶快收敛:“我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年,它一直都在。猫哪能活那么久?而且,它喜欢叼走我的东西,像文件袋或者画笔,吸引我去追它。这次它抢走的是颜色。”
“沙拉拉——”
这一刻,风在窗外掠过树梢。
裴月明神色一动,迟邪也看向窗外。
“怎么、怎么了?”曹老师一怔,“外头有什么?”
他向外张望。
一条油黑光滑的尾巴,轻轻朝树叶间卷了卷。
在这刹那,绿色如潮水般褪去,树冠黯然失色,长草化作苍白,画布上又多了一块虚无。
曹老师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五分钟后,迟邪把情绪过于激动的曹老师,搀回了办公室。
“完啦!”曹老师摊在椅子上喊,“我的绿色也没了!所谓绿色,是生命最原始的呐喊,是不容置疑的希望,是……”
“咳咳。”迟邪提醒。
曹老师瞧了眼裴月明,立刻闭嘴。
裴月明:?
他有些狐疑地“看”向迟邪方向。
迟邪满脸无辜。
曹老师说日子没办法过了,要坐着缓一缓,待会还有课。
“拜托你们了。”他说,“一定要把我的颜色找回来。”
裴月明问:“猫怎么办?”
曹老师愣了下,才想起什么,小心翼翼打量裴月明:“你们调查员,是不是敌视所有的异常?”
“不一定。”裴月明回答,“看人,也看异常。”
曹老师纠结极了。
黄豆大的汗滴,从额前滴落。
他反复看裴月明相当平静的神色,和迟邪那张帅到能上杂志但一看就极其不好惹的脸,嘴唇动了动:“……”
不好!
迟邪想阻止,却为时已晚。
曹老师大喊:“裴先生裴大调查员,拜托了!请你不要把它一脚踹三米!它没你助手那么抗揍!暴力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啊!”
在他说更多话之前,迟邪光速把裴月明拉走了。
到了走廊,看向校园。
正值夏季中旬,树木葱茏,可是绿色不复存在了。
棕色树干,顶着空白的树冠,仿佛被橡皮擦去了一部分。
“好吧。”迟邪说,“看来我们要去抓猫了。”
迟邪走了几步,裴月明没跟上,一回头,他站在长廊正中,阳光从廊窗洒入,将衬衫染作暖调的白。
印象里裴月明总穿白色。
以前是落雪流云般的长衣;如今换成了象牙白衬衫,轻薄衣料被长廊的风灌满,紧贴腰背,勾勒出清癯的骨架。
迟邪是一个对美学毫无研究的人。但他第无数次觉得,这人真适合白色。
“迟邪。”裴月明开口了,“我什么时候把你踹三米远了?”
……
校园内人声鼎沸。
迟邪边走边解释:“这不是看曹老师太啰嗦,让他讲重点么。”
“比起我,你更像会踹人。”裴月明在前方面无表情。
“话不能这么讲,我不打人……”
裴月明:“嗯哼。”
迟邪自知理亏:“至少不乱打人,主教不算。反对暴力,从我做起。”
“你编故事是浪费天赋。下次绷起脸,眼神凶一点盯着别人就够了。”
“这哪有编故事有意思……”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微风习习,天气正好。
“动物之夜”没太影响这里,陆续回来的学生们,聚在空白大树下,一个个抬头拍照,惊讶得不行。
两人逛到三楼,从走廊望出去,刚好能看到中心庭院的老树,还有对面画室内的曹老师。
画室学生不多,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曹老师手舞足蹈,挥着一支笔,隐约听到什么“紫色,神秘……绿色,生命……”之类的词。
迟邪回头,走廊也挂满了画。他们正后方的,就是曹老师的作品。
他念出名字:“《船渡蓝江》。”
画中却没有船,只有大片层叠的蓝色。
青蓝与钴蓝交织,自右下到左上,勾勒出一道贯穿画面的波纹,好似船只刚刚行过。波纹晕开,与江水再度融合,化作流淌的群青和雾蓝。
迟邪端详了几秒,倒也看不出好坏。
裴月明问:“画的是什么?”
“就是波纹。”迟邪回答。
“船的波纹?”
“是啊。艺术你可别问我,自己看还靠谱点。”
迟邪说完,觉得不对劲。这画重在意境,但也算清晰,裴月明不可能没看懂。
他问裴月明:“这幅画有什么特别的?”
“没,就是好奇。”裴月明扶着栏杆,没回头。影鸦站在栏杆上,替他看画作,那黢黑眼中倒影着蓝色。
大概是察觉到迟邪的疑惑,裴月明补充:“靠【借影】,很难分辨相近的颜色。”
他“看”这幅画,几乎是一片纯蓝。
迟邪顿了顿:”你的眼睛,为什么看不到了?”
学生在树下打闹,笑声传来。裴月明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难得惬意的模样。
他没有回答。
两人久久无言,什么也没做,只是在一个慵懒的夏日午后,等一只偷走颜色的猫。
迟邪盯着奔跑的少年们,眼前阳光明媚,想起的却是昨夜车上,他说出口的那句“怎么可能忘记”。
他知道,裴月明的眼睛是非常好看的。
在很久很久之前,他就知道了。
早在……裴月明对他轻声说出真名的那一日。
于是,风雪吹过了岁月,淹没面前的阳光与喧嚣。
记忆回到多年前。
狂风呼啸。
雪原上残躯横陈,有年富力强的青年人,也有呼风唤雨的夜狩。他们都死了,只留扑天苍白,压向一道身影。
那是个约莫十岁的少年,身形未长开,单薄得像最后一柄插在天地间的剑——
迟邪大口喘息,终于撑不住,跪在了雪上。风霜撕扯他的轮廓,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问他,为什么只剩你一人?
他早就该死了。
手臂满是诡异的纹路,耳边有无数的嘶嚎尖叫,只有他一人听得到……那异常附在了他身上。
这么多人,每个都比他强悍,但被绝望摧毁了意志,在此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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