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不下,已经比平时吃得多了。”裴月明折好餐巾纸,又补充,“谢谢你请客。”
“没必要谢。本来就是犒劳大家,你也帮了我忙。”迟邪毫不在意。手机轻轻震动,他看了眼,“等我一下。”
裴月明彬彬有礼地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迟邪思考几秒,打下一段字:
【你去查个事情……】
等消息发完,甜品已微微塌陷,凝出水珠。
迟邪抬头看对面。裴月明等得久了,靠着椅背,微微侧过头。在旁人眼中,他依旧得体优雅,但对他自己而言,已是挺轻松的姿态,大概是因睡足了、吃饱了,神情在光晕中变得柔和。
迟邪话在嘴边,又少见地犹豫了。
这犹豫相当短暂,短到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开口:“有一种传言,曾经非常流行。”
裴月明:“嗯?”
“传言说,你沉迷追求更高的力量。不然,也不会发掘仪式,把不属于人类的知识带回世间……传言还说,你杀死夜狩,是因为他们阻拦你的探索,阻拦你接触神祇。”
“……是么。”裴月明说,“真是个有意思的传言。”
“我也这么想。而且,它不无道理。”迟邪垂下视线,三两口吃完了剩下的慕斯。
慕斯放得时间太长,早已在底部留了芝麻的色泽。
那黑色斑斑驳驳,带着伤疤般的勺痕,抹在雪白瓷盘上,扎眼极了。
吃完饭,两人出了餐厅。
隔壁包间里的人也跟着出来了。
金小姐一身暗红长裙,拿着限量小羊皮包。她看清裴月明后,倒吸一口凉气,高跟鞋噔噔连退两步。
“怎么是你!”她失态道。
迟邪挑眉:“干嘛这么惊讶?你们不是在地下见过么?”
就是因为见过才惊讶的好不好!这人初见那么可疑!金小姐心想。
她到底见过大场面,光速收拾好表情,叹了口气:“算了。我和他们打赌,你这几天神神秘秘的,吃饭都要单独房间,肯定是在谈恋爱……看来是我输了,没有八卦听。”
司机在旁讷讷说:“长官,我啥时候能再给您开车?”
“还不一定呢。”迟邪拍拍他的肩,“加油好好干,有事我就叫你。”
司机眼睛顿时亮了。
他们与副手们离开了。
裴月明和迟邪上车。
迟邪习惯性一脚油门,又在裴月明无言的谴责中,不太情愿地慢了些。
回来的居民越发多了。高楼中,零零落落的灯火亮起,也随处可见施工队在修复路面和水电——特殊情况下,议会派来调查员帮忙。
法则的光流转,电线浮向高空,沥青如同橡皮泥一样被重塑、铺回原位。
迟邪打开音乐。
随机播放出的女声,在昏暗车内小声哼唱,唱着月色、大地和银光般的溪流。
这辆车的性能无可挑剔,音响也是如此,纯净到能听见手指划过琴弦的摩擦声。迟邪对音乐并无造诣,这套极品音响大多时候都在吃灰,偶然才会被想起。
裴月明的食指很轻很慢地,在扶手上打拍子。
一首歌快唱完,迟邪说:“之前的事,你还没回答清楚。”
“哪件事?“裴月明问。
“你说是因为名字认出我的,还说,我早该意识到了。”
歌曲尾声缠绕在空气里,若有若无。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揶揄,再次浮现在裴月明的嘴角。
他回答:“是这个事情啊……因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叫我‘裴月明’。”
“对,有什么问题?”
“你该叫我‘裴照’的。”裴月明说,“那才是你更熟悉的名字,不是吗?但从头到尾,哪怕对我出手时,哪怕独处时,你都没这样叫过我。”
迟邪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原因也很简单:你从很早以前就知道,‘裴月明’是我真正的名字。”
迟邪:“……”
迟邪:“……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也许我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
“没有别人。除了我的老师,只有你知道。”裴月明笑了,“不记得了么,那可是我……亲口告诉你的啊。”
第25章 千百声
音乐声悠扬。
窗外霓虹流转,落在迟邪的身上,恍若隔世。
“那件事情啊……”迟邪低低说,“怎么可能忘记。”
只是以为,你早不记得是我了。
一路无言。
黑车停在书店。裴月明要回二楼,迟邪叫住他:“后天跟我去浔江市。”
“好。”裴月明没问原因,“两天时间应该够了。”
“你要做什么?”
“赚钱。”裴月明回答。他上了几层楼梯,又回头说:“你大概已经开始查地下的事了。如果我是你,会关注那些尸体。”
迟邪:“原因?”
“那么大量的尸体,仅靠法则,想运输到人来人往的城市地下是不可能的。”裴月明说,“如果是仪式方面,我可以帮你。”
“……好。”迟邪点头。
他又深深看向裴月明,突然问:“你也想找到‘残日’吗?”
裴月明说:“‘残日’是只活在传说中的存在。有哪个不想亲眼见证祂呢?”
迟邪笑了下,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倒也是。”他说,“那看来,我们目标暂时一致了。”
次日凌晨五点,两人在厨房遇到了。
迟邪拿着半袋速冻包子——那是冰箱里最后的食材。他刚洗过澡,发梢微微湿,身上有男士沐浴露的淡香。
“哎哟,你起来了。”他对裴月明说,“终于睡够了?”
裴月明:“睡不着,没躺多久。”
迟邪:“你该早点起来和我跑步。”
“你半夜去跑步?”
“是啊,白天睡了那么久,不做点事情怎么调回来作息。你多锻炼,说不定身体就好了。”
裴月明:“……如果我没记错,前晚我们刚通宵解决了异常,还有飞升者。”
迟邪毫不见外地翻出蒸锅,放入包子,架在电磁炉上:“那又不是今天的事。每天不动一下,你不难受么。我都跑了好几圈,回来还处理了手下的事——地下那帮飞升者,嘴巴一个赛一个的严,动不动要死要活,特麻烦。”
“我能通宵已经是超常发挥了。”裴月明说,“没你这种精力。”
他的脸色比平时还白,拿起水杯喝水时,吞咽的动作都慢了。
水开了,白汽使劲钻出锅盖。
肉包子蒸得软乎乎的。迟邪问:“要么?”
“一个就好。”裴月明在桌边坐下。
“吃也吃得那么少。”迟邪坐在对面,分了个包子给他,“你说的赚钱是去哪里?”
裴月明:“好像是叫,邺州第三中学。”
迟邪顿了下:“你要开暑假补习班?”
他试图想象裴月明站在讲台上,面无表情地讲解法则小知识,然后埋头批改作业,找家长谈话……
大脑空空如也。
这种画面,谁想象得出来啊!
“什么暑假班?”裴月明说,“那里有异常。好几天前,议会就召集调查员过去了,但正好撞上‘动物之夜’,拖到今天也没解决。”
迟邪松了口气:“情况很严重吗?我怎么没听说。”
“不严重。”裴月明咬了口包子,慢慢咀嚼完才说,“他们只是……弄丢了紫色。”
中午之后。
“邺州第三中学”的烫金招牌,被花草簇拥,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裴月明向保安出示了调查员证件。
“F级。”老保安眯着眼,念出来。他抬头看裴月明。
裴月明泰然自若。
老保安转向迟邪:“你的证件呢?”
“我没有证,”迟邪也泰然自若,“我不是调查员,是他的……助手。”
“F级。”老保安嘀咕,“和F级的助手。”
进过<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的调查员不少,保安头一回见到F级,反反复复研究证件,确定不是假冒的,才放两人进去。
裴月明走过长廊:“你们执行者,连个好用的假身份都没有吗。”
“那肯定有的,只是我懒得弄。”迟邪说,“给你打下手还不好么。来给我讲讲,‘弄丢紫色’是怎么一回事。”
“字面意思。”裴月明停在画室前,拉开门。
门内摆满画框,大多是没完成的作品,有油画也有水彩。
他们一一看过去:
热气球和云层,孩子伸手触摸明月。
海面上破碎的月光。
林间空地,一束皎洁月色照下,点亮狐狸的皮毛。
其中一幅画明显不对劲。
月光锐利,薰衣草田是惨白的,犹如僵硬的雕像群。那白色像某种色彩被剥离后,留下的空白,分外怪异。
仔细看去,其他作品也有这种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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