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偏偏没死。
一盏灯晃晃悠悠,于苍白间飘来。
光源温暖,停在迟邪身前,笼罩住他。
“站得起来吗?”掌灯的那人问。
他的声音,稳稳穿透了一切杂音。
迟邪从喉咙里挤出回答:“快走!怪物还在……你会死的……”
光源更近了,刺穿昏暗。
那人向他伸出手。
迟邪不接他的手,咬牙道:“不要碰我,它……就在我身上……!你也会变成他们一样……”
手没有收回。
“站起来吧。”那人说,“要活下去,你只能相信我。”
迟邪抬头,看到流云翻飞的白袖。再往上,一双眼正注视着他,如墨玉般深幽,又如星辰般明亮。
尽管头疼欲裂,几乎无法思考,迟邪仍在瞬间认出了对方。
是他。
是裴照。
这是他们第二次面对着面,却是这样的惨状。
心跳有撕裂般的剧痛,迟邪快撑不住了。他明白裴照比这些人都强,下意识伸出手,却又停住。
眼底的光挣扎闪烁,迟邪要缩回手——
裴月明主动触到了他的指尖。
千百种声音,从少年的身体里爆发!
孩童的尖叫,濒死者的哀嚎,和夜狩的怒吼。兵器铿锵折断,骨骼闷声粉碎,有人在哭着笑,笑着哭……
风被狠狠推回,漫天雪沫倒卷而上。以两人为中心,一道由绝望之声构成的领域猛然张开,连风雪都为之臣服。
异常生物“千百声”。
它被激怒了。
声浪化作实体,尖啸着,凝聚出它如山一般庞大的身形。
纹路从迟邪掌心蔓延,缠绕上裴月明的手臂。
他们平分这滔天洪流。
“就是它……”迟邪喃喃,“把他们都杀死了。”他借着裴月明的手站起来,身形依旧摇摇欲坠。
两人的衣衫狂舞。手中灯被一缕影子护住,静静地烧。
裴月明问:“你一直听着这些?”
这些声音,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迟邪吃力点头,望向被冰封的尸体:“……他们告诉我……没人能摆脱声音。”
“再忍一会。”裴月明说。
他的手没有松开。
千百种声音嘶嚎。他的目光扫过少年惨白的脸,淡淡地落向那山峦:“我杀给你看。”
第26章 血色之夜
“千百声”咆哮。
半空中,却出现一条黑色裂痕。
它笔直而上,像神明一剑劈开天穹。天空开了个巨洞,黑暗如洪流,狂怒地坠下。
风压尖锐,掠过少年迟邪的脸颊,划出血痕。迟邪踉跄几步,又被裴月明的手扶住肩膀。他抬头,见到两轮血色“新月”骤然睁开。
不,那不是月亮。
是一对野兽的瞳孔!
那是什么存在?
是狼,渡鸦,亦或者蛇的眼睛?
迟邪无从知晓。
在这头自裂痕中诞生的无名巨兽前,山峦渺小如土丘。它身躯隐于狂雪之后,迟邪只能感受到一个模糊、巍峨到令人心脏停跳的轮廓,仅一部分显现,就遮蔽了天空。
裴月明拿着天地间唯一一盏明灯。
白衣翻飞,绸缎似月,召唤的却是至深的黑暗。
影子吞没了“千百声”。
它身形荡然无存,却暴露出其下数不尽的骸骨,看不出是人类、动物亦或者其他异常的。
怨气冲天而起,最后一回扑向世间。声音再次于迟邪脑内炸开。
迟邪想说话,一开口却是陌生的、恶毒的嗓音,仿佛无数人同时斥责:“我们都已经死了!裴照,你怎么才来?!”
不!迟邪心想,这不是我要说的话!
可是头疼得要死,那些声音,源源不断涌出胸腔:“回去之后,又有人要吹捧你的事迹!你是声名显赫了,谁都不会提到我们,我们是故事里的尘埃,只配烘托你的伟大!”
裴月明:“……”他用手背摸了一下迟邪的额头。
非常烫。
“千百声”已死,残留体内的怨气反扑,能不能挺过去,得看这个少年的意志了。
迟邪意识涣散,浑身发抖,说着那些自己也听不清的话。
白骨,鲜血,狰狞的脸,被冰霜覆盖的手……
它们夹杂厉声,呼啸而至。
“嚓啦——”
火星在眼前爆发的光,将他的意识带回些许。
不知何时,他已置身洞穴内。火堆慢吞吞燃烧,洞外风雪凄厉。影狼在他身边绕坐着,为他取暖。
裴月明坐在洞口,望向茫茫天地。
他察觉到迟邪的清醒,没回头:“我帮不了你,你只能靠自己。”
这清醒很短暂。
眼前闪过诸多死亡场面。浓稠的恨,散不掉的遗憾,凝在了迟邪的血中。
他想夺回声音,却发出更尖锐的和声:“为什么只有你被记住了名字?看看这些骨头,认得么?里面有我!有我们!”
“不是这样……”他又挤出几个属于自己的字眼。
和声变本加厉:“那是怎样?!生来就在云端的人,怎么知道我们的痛苦!怎么知道力不从心的绝望!”
“裴照,你也下来陪我们!这样才……最公平!”
“唰——”
耀眼的刀光,令迟邪骤然清醒——短刀出鞘,他攥住刀柄,而刀尖正刺向裴月明的眼睛!
动作硬生生顿住。
在他面前,裴月明沉静地注视着他。
刀尖在颤,迟邪的手臂也在颤,全身的每一寸都在对抗怨气。
可他能活着见到裴月明,已是奇迹,实在无力坚持。意识飘散的最后一刹,他猛转刀口,朝自己胸腔刺去!
血没有溅出。
影鸦夺走了刀。少年跌坐在地,死死抱住要裂开的头颅。
然而,他听到了新的声音。
也是怒吼,也是尖叫,来自某人记忆的最深处。
血和惨白的月光涂满了大地。足有数十具尸体,男女老幼,形态不一,华美衣衫浸在泥中,似乎来自同一家族。几个孩子拥抱着死去,不远处,父母保持竭力爬行的姿势,血却流干了。
混乱的画面不断闪过,要将他拖入那个地狱之夜。
忽然,一切都定了格。
迟邪看到了一双眼睛。
就在尸山血海的角落,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着,膝盖紧抵着心口。通身的血污,破碎的衣衫,可那张脸苍白得像新雪,溅了血点,也盖不住其下清冽剔透的骨相。
虽只见过那人两次,迟邪却知道……
这是小时候的裴月明。
隔着虚幻的岁月,他们遥遥对视。
那双抬起的眼眸中,有不甘有痛苦,乌沉沉的,盛满了全世界的夜色,却又有一点亮光。
那一点亮光,是从血中浮出来的,如周遭散落的刀剑,将折未折,锋利狰狞。
景象远去。
再清醒时,面前还是那双眼。
裴月明看着他,眼中平静无波。
两人手上,“千百声”的纹路尚未褪去。
迟邪意识到,裴月明同样承受着怨气,分担着他的痛苦。
而他刚刚窥见的,是裴月明的遗憾。
浑身剧痛,迟邪再支撑不住。影狼凑过来,让他倒在了自己身上。
他枕着狼毛,意识沉沉浮浮。
恍惚间,听到话语声:“你也看到了,家族覆灭,流离故乡。为找到真凶,直到今日都不能以真名示人。我也不是生来就在云端的。”
迟邪的视线越发模糊。
声音再度传来:“坚持那么久,就这样死了,你不觉得遗憾吗?”
混沌中,尸山里的孩子——那个比迟邪还要年幼的孩子,仍在看着他。两人离得近了,几乎面对面,血腥气浓重得令人窒息。在这无边的死亡里,他们身形渺小,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吞噬。
孩子伸手。
他抓住迟邪的衣襟,将他拉向自己,沾满血污的冰凉额头,轻轻地、坚决地抵上了他的额头。
“……”迟邪恍惚着,低声说,“我……还不知道你真正的名字。”
幻觉中的几秒钟,漫长得近似永恒。
孩子看着他,那眼睛黑黢黢的。他说:“活下来,我就告诉你。”
……
话音与风雪一同消散。
“它来了!它来了!”
曹老师的惊呼从画室传来,骤然将迟邪拉回现实。
在身边的裴月明,容貌不改,眼中却是无神的。
那场风雪之后过了太多年,所有事情都变了模样。
“在想什么?”他问迟邪,“走神了那么久。”
“……没什么。”迟邪回答,“我只是沉浸在了学生的朝气蓬勃里。”
可庭院的学生们早就走了。
他看向身边的裴月明。那人消瘦了,眉眼也比那时要成熟些许,但没变太多,终归还是那个人。一瞬间恍若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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