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邪说:“起床和我出去吃饭。”


    “……”裴月明闭上眼,“你自己去。没其他事我继续睡了。”


    “不行,留你一个人干坏事?”


    “不干坏事也不跑,就睡觉。”裴月明的声音以匀速变小,“给你个建议,你在书店旁边留一圈荆棘,我想走肯定会被发现……”


    他没声了。


    迟邪:“……”


    迟邪:“本来我不想讲的。裴月明,你忘记找乔雪雁要钱了。”


    裴月明幽幽坐了起来。


    迟邪:“醒了?”


    裴月明:“醒了。”


    二十分钟后,裴月明出现在迟邪的副驾驶。


    街头,已有居民回来了。


    经受两个异常后,邺州的地上地下都一片狼藉。但只要有法则在,清理废墟、平地起高楼,并不是太难。


    迟邪的车停在一栋独立建筑前。


    暖灰的原石墙体和深色玻璃,被精心布置的地灯照亮。门口有其他车了,有低调普通的代步车,也有张扬的跑车。


    侍者西装革履,前来迎接:“您的朋友已经到了,我带您过去。”


    “好。”迟邪转念一想,又说,“算了,给我多一个包间。”


    这餐厅有好几家分店,都不对外开放,老板兼主厨叫“黑石”。


    这显然不是真名。


    有传言说,他曾是传奇调查员,看腻了异常,退休后从事他真正热爱的行业:做饭。“动物之夜”一结束,黑石立刻带食材回到了餐厅,其敬业程度可见一斑。


    迟邪隔三岔五请客、庆功,也算半个熟客。


    金小姐、司机和副手们,已经在包间里了。


    迟邪打了声招呼,扭头和裴月明进了隔壁。


    隔壁包间内,空气淡香,大理石台面浑然一体,上头挂了小艺术灯和油画。


    两人面对面坐着,扶手椅有柔软的包裹感。光线被精心设计过,聚焦于餐桌,将他们面容笼罩在光晕里,桌上还放着淡红花瓣。


    裴月明在悠悠响起的高雅音乐中,问:“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是不是带错人了?”


    “带错人?怎么会这样想?”迟邪有点奇怪,“也不是大日子,就是忙完了请大家吃个饭。虽然,这装饰我欣赏不来,尤其是花瓣。”


    裴月明拿起玻璃杯。杯子也精致,有手工切割的钻石纹。


    经过治愈法则的处理,他掌心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很淡的粉色疤痕,折射在玻璃纹路之后,很快就会消失无踪。


    他轻抿一口,习惯不来那满是气泡的口感。


    前菜来了,对半切开的魔鬼蛋,中间填了蛋黄、白醋与黄芥末酱的混合物,搭配大而饱满的顶级鱼子酱。摆盘完美,配合灯光像艺术品。


    有芥末面包的前车之鉴,裴月明对迟邪提供的食物很警惕,不敢光靠影子。影鸦轻巧落在壁灯上,歪头,替他看清楚菜色。


    裴月明问:“这里头填着的,是什么?”


    “不知道啊。”迟邪说,“我从来没想过,吃就完事了。”


    裴月明谨慎尝了一口,层次很丰富,只是……


    他说:“怎么又有芥末味。”


    “大概混了芥末酱,”迟邪回答,“你居然连这个都吃得出。”


    “印象太深了。这个味道不太一样,挺好吃。”裴月明没吃过这种做法,又尝了一口。


    前菜份量不大,却很能吊起胃口,又因为他一天没吃东西了,显得格外美味。


    “好吃就行。”迟邪叉起半个蛋白,“所以,主教为什么要复活衔尾蛇?”


    “你这两句话有任何关联吗?”裴月明问。


    “完全没有,只是我想知道。”迟邪讲,“通常来说,厨师要亲自介绍这些菜,还会现场制作、表演。我给推掉了,就是想聊这个。我认识老板,这里的环境挺可靠。”


    裴月明拿贝壳勺挖了鱼子酱:“这算我的饭钱?”


    “哪能呢。”迟邪笑了下,“一码归一码,想带你来也是真的。”


    沙拉来了。


    罗勒叶,慢煮小番茄,榛子碎和炙烤后的白桃薄片。


    侍者放下餐盘后,无声离开。


    迟邪讲:“祭司在墙里砌满尸体,又毁了它们。35年后,他和主教试图用仪式,复活衔尾蛇,以此复原房间……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在一开始毁掉房间?”


    裴月明沉吟片刻:“墙里的尸体,是不是被分类好了?”他补充,“按照‘星月日’分类。”


    “是。”迟邪回答。


    这是法则领域最为基础,也最为核心的分类学。


    当年,裴照提出,法则再怎么千变万化,本质只有三大类,分别是星、月、日。


    “日相”是破坏,释放最纯粹的暴力,大规模毁灭性的法则,大多属于此列。


    “月相”是构筑,它是无中生有。


    如【借影】创造影兽,或是修补血肉的治愈类法则……凡是改变环境、创造新物的法则,皆属于“月”。


    而“星相”是自身,它包括一切对自身的强化。


    无论是察觉危险的【吹灯】,还是改变位置的【旅者】,亦或是金刚不坏的肉体……凡是作用于使用者本体的能力,皆归于星辰。


    日是毁灭世界,月是修补世界,而星,是让自己凌驾于世界之上。


    这套理论人尽皆知,沿用至今。


    迟邪说:“主教带我去他的宝贝房间溜了一圈。第一个房间的尸体献出眼球,第二间献出血液,第三间献出肢体。”


    裴月明点头:“以眼洞察,以血创造,以四肢破坏,刚好对应它们生前的法则。它们不单为主教提供力量,也是材料,假设你没出现,它们会成为某个庞大仪式的一部分。”


    “那么多尸体,”迟邪眯了眯眼,“仪式的目的是什么?”


    “残日。”裴月明轻声说。


    叉子扎入果肉。


    力道大了,点点殷红的汁水,溅在骨瓷盘上。


    迟邪面无表情,将那一颗番茄送入口中,放下叉子时,银质叉尖碰到盘子,“叮”一声轻响,在突然安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残日」。


    传说中,祂以黑熊的形象出现,所过之处熊熊燃烧,生灵涂炭。


    祂是异常,是日相法则的尽头,也是代表破坏与死亡的神祇。


    两人无言。


    等裴月明差不多吃完,很轻的敲门声响起:“咚咚——”


    两名侍者为他们端上龙虾尾,又安静退出去。


    蓝龙虾肉经过低温慢煮,放在海藻薄脆上,淋了黄油酱汁,鲜甜又肥厚弹牙。


    任谁吃到,都会心生满足。


    气氛却没有因此轻松。


    迟邪一直知道,飞升者觊觎神祇的力量。


    但,觊觎归觊觎,亲眼见过残日的人寥寥无几,都不在人世了。


    数百年过去,再无残日的踪迹,甚至有人说,祂从未存在过。


    然而,在此时温柔的光晕下,裴月明说出了这个名字。


    裴月明切开龙虾肉,蘸了酱汁。虾膏入口,有着浓郁的咸香。


    他说:“残日越来越躁动,等得更久,就更可能找到机会。主教一直等着,身体却撑不住,拖不下去了。”


    “他和祭司在地下活动时,应当是被蓝歌小队不小心撞见,所以选择灭口,没想到引发了‘动物之夜’。”


    迟邪看着他:“所以,残日真的存在。”


    “嗯。祂真的存在。”裴月明说,“那道黑门内的石板写了古文字,大意是‘吞日之熊,撕夜为昼’。”


    他又问:“你第一次见到苔藓时,有没有幻觉?”


    迟邪:“我看到苔藓淹没了……我们和太阳。“


    裴月明:“苔藓能吞噬残日,有足以杀死祂的力量。利用苔藓,飞升者也能染指神祇。”


    刀身在手中微微一旋,银亮的光,落在裴月明的眼中。那略无神的黑眸,几乎有实质性的锋利。


    他继续讲:“苔藓试图复活所有残日的敌人,衔尾蛇是其中之一,它象征无尽循环,天然与象征死亡的残日敌对。”


    迟邪突然意识到:“我阻止的那个仪式,其实不是复活衔尾蛇。”


    “没错,它真正的作用是唤醒苔藓,以此复活衔尾蛇。”裴月明颔首,“我们拥有的,只是一部分苔藓。飞升者不会就此停下。”


    迟邪沉默两秒,抬眼道:“他们要弑神。”


    “嗯。主教那一身力量,本是为残日准备,可惜遇见了你。”


    最后一块龙虾入口。


    接着,是烤羊羔肉配香草酱。大块羊肉被切成厚片,外圈焦褐,嫩到入口即化,趁着黄油煎的小土豆。


    两人安静吃着,没再继续话题。


    再之后甜点上桌,黑芝麻慕斯有浓郁香气,还带点坚果味。


    裴月明挖了两勺慕斯,细嚼慢咽,然后放下勺子。


    “不合口味?”迟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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