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月明一边靠着他灼热的体温,一边还扶着尸体,一副不是太想说话的样子,任由他动作。


    但风扑面而来,呼呼作响,吹得人胸膛开阔,吹散今夜烦乱的思绪。


    大黑彻底兴奋了,喘着粗气。它在漆黑利爪中穿梭,时不时回头看乔雪雁,而乔雪雁紧紧跟着它。


    “再跑快一点!”乔雪雁笑了,“大黑,再快一点!你可是在我的梦里!”


    大黑越跑越快,快到好似要飞起来了,什么都追不上它。


    是啊,乔雪雁想,这是我的梦。


    裴月明给了我往前走的勇气。就算不能掌控梦境,至少,也能改变些什么。


    记忆回到童年。那条长长的、回家的路上,夜色把池塘染黑,树叶沙沙,文具盒里的笔随步伐哐当作响。跟着大黑走下去,家里窗户内有一盏暖金的灯——


    她说:“我想要有……银色的月亮!”


    漆成白色的木屋顶,一片片挣脱钉子。它们变成蝙蝠翩然升空,在高处收敛翅膀、互相依偎,形成一轮巨大的银月。


    月光洒下,怪物们退缩。


    乔雪雁说:“我还想要黑色的池水!”


    铁铸的路牌,散成一堆小螃蟹。它们的壳像抛光的黑曜石,潮汐一样涌动,轻柔地漫过怪物。


    “最后是金色的风!”


    萤火虫从每一盏灯中爆出。它们擦过老旧的墙壁,飞过寂静的铁轨,汇聚成熠熠生辉的长河。


    这条长河从空中垂落,碰到了乔雪雁的头发,轰然迸发。


    它托住乔雪雁,托住年迈的黑狗,也托住无数次夜游的观光车。一切乘上光流,轰轰烈烈地奔向远方。


    第23章 日出时分


    萤火虫就这样一路向前。


    白骨蛇头又一次被【万流线】挤碎。它恢复得越来越慢,似已是强弩之末。


    然而,它的眼窝中,升腾起幽幽的光。


    无数白骨挣脱岩壁,喷射而出!


    它们在半空碰撞,拼接成一段段蛇身,沉重地砸落在地。这骨山起伏,又顺着墙壁、裹着浓烟,浪潮般涌去穹顶!


    “铿——!”


    蛇身与蛇头轰然嵌合。


    白骨巨蛇贯穿了空间。


    一头扎入大地,另一头,蛇首高踞穹顶,幽绿的磷火无声地燃烧着。


    在裴月明一行人的正前方,出口被遮蔽。


    那里的蛇骨嶙峋至极。它的阴影,完全覆盖住了几个年轻调查员。


    他们的法则难以撼动白骨,眼看蛇骨压下——


    【万流线】从天而降,在周身形成茧一样的结构,护住他们。骨骼与金线的摩擦声快要刺穿耳膜,而他们欣喜若狂:不愧是老师!


    金线互相追逐,在蛇骨上编织出细密的网,给这头凶兽强行套上了缰绳。


    交织,收紧,碾碎!


    衔尾蛇痛苦翻滚,越发凶悍。


    萤火虫仍搭着三人向前。


    小螃蟹爬上蛇骨,努力蚕食它。


    迟邪和乔雪雁说:“你要不慢一点,出口还被堵着呢,撞上去了怎么办?”


    乔雪雁回答:“不行,我在变异,这个要求太高了。”


    “好吧。”迟邪妥协了。他回头,看到裴月明闭着眼睛、满脸安详,顿时惊了,猛摇裴月明的肩膀:“裴月明裴月明!你怎么晕车成这样了?!”


    他力气大,甩得裴月明左摇右摆的。


    裴月明勉强开口,回答:“不是晕车,是想睡觉……迟邪,别摇了……”


    他声音都被晃得断断续续。


    “这情况你怎么睡得着?”迟邪停下动作,分外狐疑,“是不是小风吹得太舒服了?乔雪雁你再快一点,可别让他睡着了。”


    乔雪雁:“不行,我在变异。”


    迟邪:“你连颠簸一点都做不到吗?”


    乔雪雁:“不行,我在变异。”


    迟邪又开始猛摇裴月明:“要睡出去睡!前面有好大一条衔尾蛇,今天不看就没机会了!哦对你看不见……总之醒醒!”


    乔雪雁忍无可忍:“你这是什么直男啊!不懂这时候就要让人靠在肩膀上吗?!”


    迟邪:“你不是在变异么!”


    “变异了我也要说难怪你不会谈恋爱!”乔雪雁超大声,“本来别人一醒来,就是靠在你肩上迎接日出,你倒是好,硬要把人摇起来看蛇骨头!”


    “蛇骨头比日出好看!”迟邪扭头问裴月明,语气期待,“你也这样觉得对吧?”


    乔雪雁气到爆发小宇宙,那空中的蝙蝠银月一闪,光芒刺痛衔尾蛇,叫它再次扭动。


    裴月明还是闭目养神,满面安详。


    刚才的仪式耗费精力,身体弱的人,疲惫来得像一座大山。迟邪的声音在耳边嘀嘀咕咕的,隔了一层水雾,倒是搭在肩上的手和臂膀,炽热得分明。


    ……他刚刚在想什么来着?


    是什么关于迟邪的事?


    意识渐渐漂浮回一小时前,那黑门之内。


    血池翻滚,祭司震惊到颤抖:“难道说……”


    祭司想明白了什么。


    狂喜,近乎狰狞地出现在他脸上,扭曲了五官。他声音尖锐:“我明白了!你是我们的人!”他连滚带爬到裴月明的身边,“你的仪式比主教厉害,比那些人都厉害,带我走吧,我要追随你!”


    裴月明踢开主教抓来的手,微微俯身,递过去淌血的手腕。


    “我、我这就帮您治好。”祭司赶快施展法则。


    他的法则扭曲了,黑光缠上伤口,黏腻地把皮肤粘在一起。


    他邀功般继续讲:“我会很多东西,墙里的尸体都是我布置的。我也能为您做到……我会做得更好!”他咽了一大口唾沫,“也不用担心那个迟邪。”


    裴月明沉默着。


    祭司:“他的确很强,一直是我们的心腹大患。不过,也有除掉他的机会。”


    他越说越兴奋,喘着粗气:“迟邪不对异常值低的人下死手。好久前,我见过他为了不伤一个我们的人,放弃了攻击。因为这个他受伤了,血,好多血,到处都是!他毕竟不是裴照,不是战无不胜的。”


    “战无不胜?”裴月明淡淡问,“那裴照是怎样死的?”


    “他没死!不可能死!”祭司急促道,“总有一天他会回到我们身边,带来更多启迪,引领我们走向飞升之路。”


    “在这之前我要更强——让我追随您吧。迟邪所谓的善良和傲慢没区别,我们能杀死他!”


    裴月明笑了下:“那假如迟邪在这里,他会杀你么?”


    祭司愣住:“会啊,但我讲了……”


    阴影暴起,泼了他一身。祭司惊惧睁大眼:“等等!我会让你超越所有人,看见至高无上的风景!”


    裴月明说:“看过了。”


    祭司最后映入眼中的,是裴月明居高临下的身影——几缕黑发垂落额前,那张脸冰冷得不带一丝活气。


    然后,影子吞没了他。


    血池仍在翻滚。裴月明坐到黑石台阶上,等迟邪到来。


    那道身影果然出现了,带着激战后一身冷铁般的锐气。


    迟邪一步步走上台阶。


    他问,为什么重逢那天,你知道我是谁。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裴月明想。


    “……”


    “……裴月明!裴月明!”迟邪还在摇他,“真睡着了啊?!我们要出车祸了!”


    “什么车祸?”裴月明还半梦半醒,“你们不是买得起医院么?”


    “但你的身板不经碰啊,你瞧瞧前边多热闹。”


    出口的方向,依旧被封死。


    白骨在地上垒成起伏的山峦,又在墙壁上爆出尖刺,化作骨林。


    乔雪雁的螃蟹奋力钳击,萤火虫也疯狂飞舞,却一时找不到突破口。


    迟邪说:“在这生死关头,没想到你对我还挺有感情,做梦还能梦到我,刚才睡着了都在叫我名字。”


    裴月明:“……”


    迟邪:“……”


    迟邪缓缓瞪大了眼:“我全瞎编的。你、你不会真梦到我了吧?”


    裴月明:“……”


    迟邪:“……”


    两人相对无言。


    “我,我——”迟邪要站起身,“我去解决蛇骨。”


    裴月明却把乔雪雁的尸体,往他身边一带:“扶好了。”


    不知怎么,他看起来毫无困意了。


    迟邪:“哦……”


    裴月明站起身,半个身子探出车外,强风撕扯他的衣衫,猎猎作响。


    衔尾蛇首尾构成了死亡闭环,连天沸腾,节节碾来。面前再无去路,只有一片层叠不休、令人绝望的苍白山海。


    宽大的外套被风卷走了,在空中翻滚,瞬间渺小如一片叶子。


    在这刹那时间慢了半拍,万籁俱寂,只余风声。


    他扬手一指,劈开山海。


    下秒,所有声音轰然爆发。光流呼啸,带着观光车,顺了这影子劈出的路,猛然灌入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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