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月明颔首:“她说自己下不去手。”


    “我以为事情结束了,可是第二天她又回到书店,并且不记得我了。”


    “衔尾蛇自噬其尾,代表无尽循环。邺州地下是蛇骨,再结合蓝歌失踪,基本能确定这事和衔尾蛇有关。”


    “乔雪雁受它影响,真正的肉身留在地下,但以死前的状态一次次回到地面。”


    “衔尾蛇的产物很完美,”迟邪说,“她暴露之前,连我都看不出异常。”


    “对。要不是法则,我也察觉不了。”


    迟邪的目光,落在裴月明的手上。


    修长,笔直,搭在纸伞上,杀人时也是好看的。


    他开口:“我本来以为你一直在帮她。没想到初见是这样。”


    裴月明:“抱憾死去的人,不止她一个,我不可能帮所有人如愿。在造成损失和伤害前,让他们解脱才是对的。”


    “但你还是接手书店,把她带下来了。”迟邪说,“她刚开始什么也不记得。如果你只想结束‘动物之夜’,大可以丢下她,去找她的躯体。”


    “你从陈临声手下保护她,也不合理。陈临声最恨的就是你,为一个能无限循环的异常,被猜忌完全不值得。”


    “你为什么坚持带她来这里?为什么要做到这个份上?”


    裴月明微微垂眼:“就当我欣赏她吧。”


    迟邪放眼望去。蛇骨周围,有三具裹着黑袍的骸骨。


    这些飞升者的实力远超乔雪雁。【青林之声】不是攻击型法则,即使异常化后,力量也有限。乔雪雁被逼到这里时,已是无力回天。


    可她不甘心啊。


    童年的乐园,竟被这些人占为己有。右手断了,就用左手拿刀,放干他们的血;眼睛看不见了,就用动物们的感官代替,反正他们的腐臭那么明显!


    最后一个飞升者,是她咬住耳朵,满嘴猩红,恶兽一般活活用刀捅死的。


    裴月明说:“战斗到了最后的人,值得知道自己的结局。”


    迟邪和裴月明肩挨着肩。隔了外套,迟邪都感受到裴月明的体温很凉。在这病体之下,有什么东西幽幽地、固执地灼烫着。


    过去,迟邪只远远看着他。


    周围人总在讲裴照的事情。街谈巷议,众说纷纭,已分不出哪些是幻想,哪些是真实的他。


    至少在这个瞬间,裴月明很接近他想象中的那个人。


    迟邪点头:“嗯,你还挺像你的。”


    裴月明:“……什么?”他难以跟上迟邪跳跃的脑回路。


    “没什么,半夜多愁善感。”


    裴月明“唔”了一声:“虽然我们没认识多久,但你和这个词不太搭。”


    “你也讲了我们不熟,说不定,我内心比头发丝还细腻呢。”


    裴月明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头,默默面对迟邪。


    “好吧。”迟邪在他无言的质疑中改口,“没人这样评价过我,可能是有点夸张了。”


    “轰隆隆——”


    地面又是剧烈震动!


    乔雪雁搂紧了大黑,抬头看向二人。


    “这回不是我弄的。”迟邪眯起琥珀色的眼,“是衔尾蛇。”


    震动越发急促,比之前都剧烈。


    石块跳动,噼里啪啦的,钢筋呻吟着再次倒塌,爆出尘雾。


    裴月明说:“如果不出意外,陈临声会解决衔尾蛇。”他依旧微微侧身,面对迟邪,“有另一场恶战等着你呢。”


    “是啊。”迟邪耸肩,“也不知道大名鼎鼎的主教长什么样,感觉会神叨叨的。”


    他冲裴月明扬眉一笑:“顺便一说,你想做掉我的话,和主教联手可是个好办法,机会难得过时不候,要不要考虑一下?”


    “我也不喜欢神叨叨的人,下次再说吧。”裴月明语气平静,“但是迟邪,我是认真的,别死在今晚了。”


    “那要是我死了,”迟邪笑问,“看在我们这一夜交情上,你会为我难过两秒钟么?”


    裴月明很轻地笑了下。


    “谁知道呢?”他说。


    秒针与分针碰撞,时间指向4点整。


    森森蛇骨,从地下骤然刺出!


    第20章 主教


    废墟中,时钟的指针发疯般倒走。


    尘埃违背重力,向上飞旋。玻璃从四面八方汇聚,像一场锋利的暴雪,一块块拼回窗框。木头在灰烬中重生,灯光爆裂又亮起,最后幽幽燃烧……


    衔尾蛇骨疯狂生长,令此处的时间倒流。


    一切的一切都在复原。


    三人脚下一空,往下坠落!


    这下落持续数秒,最后,影子接住了他们。待乔雪雁回过神时,他们身处空间的最中心。


    这存在于地下的空间,宽阔得超出常理。目光所及处,是无边无际的平坦地面,由黑石板铺就,找不到缝隙。


    “怎么回事……”乔雪雁喃喃,“为什么会有这种地方。”


    迟邪抬头。


    墙壁高耸,以宏伟的弧度向上收拢,构造拱形穹顶。他分辨不出墙壁的材质,但它们吸收了所有声音,呈现冷冰冰的灰色。


    他们站在此处,如此渺小。


    “这是他们的仪式场所。”迟邪目不转睛,看着眼前的场面,“从三十五年前,从这个地下城被建造开始,他们就在筹划仪式了。”


    在他身边,裴月明开口:“这地方远超实用的范畴,设计出来就是让人感受威严。像你说的,主教是个神叨叨的家伙。”


    一个可能性,倏地掠过迟邪心间。


    他说:“飞升者复活衔尾蛇,是为了重现这个房间。”


    “哒。”


    很轻很轻的碰撞声。


    乔雪雁猛回头。


    “哒,哒,哒……”


    在这空间的尽头,有人拄长杖,佝偻着一步步走来。他身形干瘪,穿着磨损严重的白色长袍,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老人。


    老人开口了:“没想到,你会找来这里。”


    他的声音很小,哑得像砂纸,但格外清晰。


    大黑发出低吼。乔雪雁有鹰隼的视力,却看不清那人的脸,也闻不到气味、听不见脚步!就好像……这个人根本不在这里!


    “哒,哒,哒……”


    白袍曳地,长杖敲击黑石地面。


    老人说:“年轻气盛、锐气逼人……我原以为是个更持重的对手,迟邪,你和我想的完全不同。”


    迟邪略一扬眉:“你倒和我想的挺像,老得快死了。”


    老人爆发出低哑的笑:“还要加上个牙尖嘴利!”


    在这笑声里,乔雪雁突兀开口了:“为什么?”她死死看着老人,“你躲在飞升者背后指挥他们,对吧。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杀死蓝歌?”


    “那是什么?”老人反问,“死得太快的东西,记不住。倒是你沾了那条大蛇的光,本来,连站在我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乔雪雁攥紧了手,指甲扣得掌心鲜血淋漓。要不是裴月明轻轻对她摇了下头,她已经要扑上去了。


    老人继续笑道,“我想过无数次,若有朝一日在此处决战,该是怎样的敌手。结果看看,对面都是什么人:一个不搭调、自诩正义的执行者。”


    他长杖一指乔雪雁:“加上一个死了还难缠的女人,跟那条老狗一样。”长杖指向裴月明,“还有你!”


    他再次笑起来:“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头,但你,绝对是最奇怪的一个,怪到……它们竟不讨厌你!”


    光从四壁迸射而出!


    老人沐浴在这炽白辉煌的光中,张开双臂——


    一只灰手从墙壁探出。


    指甲断裂,指关节扭曲变形,然后是……人脸。它没有眼睛,嘴巴张开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无声呐喊着。


    以这一手一脸为中心,涟漪荡开,无数的手伸了出来!


    铁灰的墙壁浮出人形。


    那是无数被浇筑在墙内的尸体,密密麻麻,覆盖了每一寸弧形的壁面,向上延伸直至穹顶。它们仰望,张大了口,眼窝空洞,枯槁的手伸向虚空!


    它们在朝拜。


    朝拜那光中渺小又枯槁的主教。


    空气涌动。


    【旅者】的力量,降临在裴月明和乔雪雁身上。


    其实在这电光石火间,迟邪是能留下裴月明的。


    他知道,裴月明亦是如此。


    可他们两人,谁也没有做出任何举措。


    光太强了,从穹顶浇下。


    它将迟邪年轻俊朗的轮廓,蒸发得有些模糊,连那黑发边缘都泛了白。


    它将影子吞噬,可裴月明还是侧头,找到了迟邪,眼中映出对方的身影。


    “杀了他,来找我。”裴月明说。


    迟邪冲他一笑。


    那笑分外张扬,带了点儿挑衅意味。


    “等我。”他无声说道。


    下一刻,裴月明和乔雪雁消失了。【旅者】不知将他们带去了何方。


    这片空间内,只有他独身面对主教,和无数朝圣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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