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近似心跳,又太轻了,轻到像幻觉,但无疑给了她巨大鼓励。


    再快一点!跟上大黑!


    哪怕只有一个幸存者也好!


    一道屋梁横在前路,比人还高。


    乔雪雁敏捷得像猫,已不知翻过多少障碍。她单手勾住屋梁边缘,跳起——


    “砰!”


    膝盖重重跪地。


    她猛然跪在地上,头晕目眩。


    地上积水映出她的脸,白森森,鼓起青筋。


    她凝神望去,左眼盯着水面,还是熟悉的乌黑,多彩的右眼却不规则转动,怎么也停不下来。那些光,那些偏振光,把黑暗填得五彩斑斓,有那么一瞬间,她看不清自己的脸。


    有那么一瞬间,她忘记了自己的脸。


    记忆被撕成碎片。


    过去的她——


    她在逃亡中大喊:“跟我来地下!”


    她推开地下的门:“飞升者不知道这里……”


    她看到身后的老方,将匕首捅进队员的心脏。老方的脸像墙皮剥落,变成吕从进的脸,他说,是我在跟着你们。


    她在走廊奔跑,逃往更下层。


    她拿起容器,里头类似大脑的器官砰砰搏动。罗天说,这是飞升者的东西,吃下去,他们也能爆发力量。


    灯光是昏黄的,器官是幽蓝的,自上而下,照亮罗天那青白的面庞。


    然后呢?


    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


    乔雪雁无声地尖叫。


    周围钢筋生出虫足,木板亮出獠牙。而在整个地下,萤火虫灯快速闪动……


    湿漉漉的狗鼻子,碰到她额头。


    乔雪雁:“……”


    她缓缓抬头,看到了大黑。它已经太老了,皮毛发灰,眼睛也非常浑浊,瘦削到只剩骨架。


    但它还是在这个夜晚回来了。


    就像小时候那样,坐在怕黑的乔雪雁面前,安慰她,带她走过无光的乡间小道。


    乔雪雁张开手,紧紧抱住它。


    “你要去哪儿?”她问,“你能带我找到他们吗?”


    黑狗没有回答,气息润湿她的肩膀。


    废墟终归安静。她抱着大黑,直到那两道脚步声停在身后。


    迟邪戴上了一副黑手套,拿着碎掉的容器,还有两管针筒。隔了那么久,残液还诡异地发着光。


    他说:“在路上找到的。”


    “……我们走投无路,才想了这样的办法。”乔雪雁低声说,“我没想到,飞升者不但知道这里,还存了他们的‘战利品’,被我们发现。”


    她抬头,看向迟邪:“我听到了心跳声,很微弱。”


    “假设有人还活着,只是异常值太高了才一直留在地下。你能不能……别杀死他?”


    迟邪看着她:“我没办法保证任何事。但,只要异常值没过临界点,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把他带回去。”


    “好。”乔雪雁如释重负,“这就够了。”


    她松开手,摸摸大黑的头:“去吧。”


    老黑狗不再奔跑。


    它慢悠悠跳过砖块,绕过玻璃。跟着它,众人看到更多的战斗痕迹。


    灰烬,断裂的管道,深深的刻痕……又有好几个空容器出现,看起来,蓝歌不断吞食异常,在绝望中拼死一搏。


    乔雪雁时不时停下,缓一缓后,继续向前。


    她发现零散的人类骨头,骨头断面泛着诡谲光泽。


    “是罗天……他吃下那个东西以后,皮肤就变成这种颜色了。”乔雪雁喃喃,“还有其他人,他们可能活着。他们……一定要活着。”


    她浑身发着抖,木然向前。


    在前方,两具白骨先后出现,衣物和随身物品散落在废墟。


    乔雪雁一眼认出,那是孟一尧和叶晓晓!她触电般瑟缩,猛然后退——


    裴月明单手摁在她肩膀上。那手掌带着沉静的力度,力度不容后退。


    “往前走。”裴月明说。


    “我、我不行的!”乔雪雁摇头,“我不想看这些了!”


    裴月明:“这就是你来的目的,不是吗?”


    乔雪雁只是拼命摇头:“我的脑袋快炸了,所有东西混在一起,那些光,那些声音,好多人的脸……”


    但肩上的手扣住她,不容后退。


    “往前走。”裴月明的声音平稳,却好似压着汹涌的情感,“哪怕流干了血、磨碎了每根骨头,哪怕不知道这样是否正确,你也要一直走下去。就像……那时候一样!”


    是什么时候?


    乔雪雁想不起来了。


    她的意识还混乱。可是,当裴月明站在她身后、话语落下的刹那,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利剑一般刺穿了迷雾。


    于是她明白——


    这条茫然、苦痛却又无可回避的路,裴月明也曾走过。


    勇气就这样从他身上,蛮横地闯入乔雪雁的胸腔。


    她甚至不知道这勇气的源头。但她不再颤抖,向前看去,大黑正在等她。


    往前走。


    积水,线缆,被击碎的地面。


    往前走。


    容器,针管,怪异的骨头。


    用上禁忌知识,倾尽毕生技艺。每个拐角、每扇门窗都藏着一线生机。钢筋,玻璃和尘土都是最后的武器。


    楼层在这场战斗中,变为废墟。


    任何人都能看出,这绝境中爆发的勇气。不论剩下的是谁,都拼尽全力,战斗到最后一刻。


    “咚咚……”


    “咚咚……”


    心跳声越来越近,震耳欲聋。


    大黑带着他们,找到最平缓的路线。


    直到蛇骨骤然出现。


    数根白森森的骨头,从地下刺出,长短不一,尖端指向中心,形成祭坛般的构造。


    在那中心,漂浮着一具躯体。


    乔雪雁看到了自己。


    她的躯体残破,浑身伤痕累累,没了左手,右眼眶凝着血污。


    而在几乎全透明的胸膛内……


    光在跳动。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心脏。


    心脏内的微观景象,简直像一个精巧的小世界:有邺州的高楼街道,也有废弃的动物园,动物自由撒欢,灯光依次亮起,地下正放映儿时最爱的漫画情节。


    现实因她改变。


    这整个“动物之夜”,是她死后做的一场梦。


    “噢,原来是这样。”乔雪雁轻声道,“没有幸存者,我死在这里了。”


    大黑停在她面前。


    乔雪雁蹲下来,仔仔细细地,看着它。


    它真的是一条老狗了,关节僵硬,牙齿脱落,浑浊的眼睛也看不清东西。它没办法改变什么,不能带来奇迹,也不能领乔雪雁找到幸存者、找到慰藉。


    乔雪雁伸手,摸过它粗糙的毛发。


    她说:“现在我明白了,你只是想带我回家。”


    ……


    乔雪雁紧抱着大黑,像抱住了她的一切。


    荆棘将蛇骨绞断。可它们瞬间重新生长,甚至更密更多。


    迟邪打量那诡异的“祭坛”。


    部分飞升者死后会化身异常,所以需要净化、焚烧他们的尸体。


    乔雪雁战斗到最后,异常值极高,才变成了这种东西。


    只是,衔尾蛇影响着她。


    如果不解决衔尾蛇,也就无法结束“动物之夜”。


    裴月明坐在坍塌的断梁上,对着蛇骨,若有所思。


    迟邪来他身边:“你往旁边点儿。”


    裴月明说:“你坐其他地方,这里挤。”


    迟邪不由分说挤了过来。裴月明下意识想挪开,险些掉下横梁。迟邪及时伸手,把他揽了回来:“你看看你,那么不小心。”


    裴月明深呼吸一口气,压下了千言万语。


    “很少见到两种异常会互相影响。”迟邪说,“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衔尾蛇,才决定帮乔雪雁?”


    乔雪雁讲过,四个月前,裴月明买了她的书店。


    “不。”裴月明的嗓音冷静,“我杀过乔雪雁。”


    短短几个字,让迟邪呼吸一滞。


    裴月明拂过纸伞,修长手指与伞面摩梭,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他说:“乔雪雁的法则很扭曲。我路过书店时发现了这一点,就进去和她说了。”


    迟邪愣了下:“你就直接说了?怎么说的?”


    裴月明:“我说她不是人。”


    迟邪:“……”


    迟邪:“她居然没把你赶出去。”


    “她应该是想的。”裴月明回忆了一下,“但我带着影鸦。她大概觉得,养动物的不是坏人。”


    他继续讲:“想证明也简单,让她用法则就行。她虽然不记得,但用了【青林之声】,召唤那些奇形怪状的动物后,不得不相信我。”


    “我给了她时间向亲友道别。她却说没什么好讲的,就当她在任务中,和蓝歌一起殉职了吧。”


    迟邪问:“然后你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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