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邪:“照过镜子么,你连人类都算不上了。”


    对方口中涌出灰色液体:“……你这种人,怎么可能懂。我只是、只是想变强,亲眼看看,‘他’眼里的世界。”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伸手,像要去够骨刃,又像要努力抓住某个身影。


    手伸向迟邪身旁之人——


    裴月明面无表情。他的右手被荆棘缠绕,几滴血珠,从骨节分明的手指滑落。


    “我、我……”地上的人说,“我付出一切,为什么不能成为裴照?!”


    手无力地落下。


    他死了。


    “啪嗒……”裴月明的血落在灰烬上,转瞬干涸。


    尸体逐渐化作水,迟邪微微侧头,看向裴月明。


    缠绕他右手的荆棘,即使静止,尖刺也扎着皮肉。


    裴月明连眼皮都不曾颤动,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仿佛对方咆哮的、执迷的,并非自己。


    二人面前,墙上的血色符号幽光一闪。它复杂至极,每寸都透着不详。如此高温后,它和周围墙壁分毫未变。


    裴月明开口,声音还是很哑:“是献祭仪式,建筑里的人是祭品。”他继续讲,“赵戎是你杀的,对吧?你想要解决飞升者。”


    “是。你果然还能辨认出仪式。”迟邪坦然道,“裴月明,过去我们几乎没交集,你大概连我的名字都不清楚。但他们——”


    他下颌朝尸体抬了抬。


    “这样的场面我见过无数次,他们狂热崇拜你。”


    开裂面庞,扭曲肢体,毒液般的血……飞升者渴望力量,渴望杀戮,渴望成为裴照那般的存在,却反而被吞噬。


    迟邪再次开口:“你精通禁忌知识。更麻烦的是你本身,只要表明身份,他们就会飞蛾扑火一样聚在身边,供你差遣。”


    裴月明却说:“我死了几百年,这些东西居然原封不动,倒是比活人长寿。”


    他往前走了两步,身形晃了晃,别过头又轻咳几声,继续走到墙前。


    荆棘随动作扎入皮肉,犹如警告。


    他浑不在意,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重重擦过右手一处伤口,沾起鲜红。指尖摁上墙面,拖出几道凌厉的血痕。


    动作随性。


    只这简单几画,符号暗淡,传来法则被掐断的低鸣。


    那凶险的仪式,就这样消失了。


    迟邪呼吸一顿。


    他与飞升者交手多次,见过太多次这些符号。


    符号,实际上是“法则文字”。


    每一人使用法则时,周身都流转着看不见的法则文字。


    所谓仪式,则是强行用文字写出一道本不该存在的法则,为自己所用。


    对正常人来讲,理解文字难如登天。


    迟邪一直知道裴月明是唯一的例外。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


    “轰——”


    余震传来,震得灰烬簌簌落下。


    “既然崇拜我,就会一次次效仿。”裴月明说,“这个符号指向‘地下’。不论献祭是为了什么,都与邺州地下有关。”他顿了一下,“这地震不是偶然。”


    就连看不见了,他依然能随口说出文字的真正含义。


    轻松到,像是能掌控万物的法则。


    裴月明接着说:“‘动物之夜’肯定也和地下有关。我们都有去那里的理由,我想解决‘动物之夜’,你想追踪飞升者。”


    “如果,我能让你彻底解决他们呢?”


    “我也能杀了你永绝后患。”迟邪沉声说,“他们可以卷土重来,可我不缺时间,无非是见一个杀一个。”


    裴月明:“要杀我,你随时可以动手。但在这之前,我总会透露点东西,说不定就有你一直想要的。”


    他顿了一下:“而且,你还想要别的‘答案’。”


    迟邪沉默看着他。


    点点灰烬,在两人之间飘落。


    裴月明继续讲:“你对我起疑是因为蜂后。说实话,过了那么久,我没想到有人还能认出我的痕迹。”


    “【借影】并不独特,现场很混乱,哪怕在当年,也没几个人能断定是我:恩师,挚友,亲信……他们早就不在了。”


    裴月明脸上是几分了然——那种解开谜题、知晓答案的了然。


    他向前迈了半步,灰烬在脚下轻响。


    他说:“你却可以,明明我们交集甚少。”


    “很久前,你目光就停在我这儿了,对吧?”


    百年光阴撞进这一瞬。


    迟邪的眼角跳了一下。


    心口,那裴月明给他留下的旧伤,早已痊愈无痕。


    可它灼烧起来。


    阴魂不散,烧得心痒。


    大地再次震动。


    裴月明又咳嗽几声,脸色苍白。废墟剧烈摇晃,碎石乱跳,他重心一偏——


    迟邪下意识扣住他的手腕。


    距离骤然拉近,迟邪闻到白衬衣上的铁锈味。因呛咳而带出的滚烫呼吸,扫在他颈侧。


    他怔了怔。


    碳灰飘坠到尸体上,覆住那只前伸的手,也飘坠到二人的发梢与肩头,沾染脸庞。


    咳嗽缓和了一些,裴月明没有抽手。


    他抬起左手,随意擦过侧脸。


    血迹未干,湿漉漉的一道红,蹭开在那霜雪般的颊上,艳得有些狰狞。


    他近在咫尺,平静地说:“等了这么久,恨了这么久……你难道就不好奇,自己恨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吗?”


    第8章 同行


    “动物之夜”的封锁破开了。


    天光涌向邺州,即使在市中心也能看见。


    在虹彩爆发前,楼房内的人全跑了出来。


    汪清焦急张望,刚想进去,就在走廊拐角见到裴月明的身影。他还没开口,迟邪也出现了,紧跟着裴月明。


    裴月明的白衬衣红了一片,脖颈上有扎眼的淤青——迟邪留下的。


    而迟邪眉间压着寒霜,目光沉沉落在裴月明身上。


    两人之间,好像还带着未凝固的铁锈味。


    怎么回事?汪清彻底困惑了,这两人,是打完然后和好了?


    他试探性把纸伞递给裴月明:“伞还在这……你、你受伤了吗?”


    “没什么事。”裴月明回答,“汪清,你马上要离开邺州了吧?”


    “啊,对……我留下来也帮不上忙。”


    “那看来,我们得暂时分开了。”裴月明说,“你老师来了。”


    汪清回头。


    陈临声带着一众调查员来了。他微眯着眼,看着那两人与不知所措的汪清。


    调查员无权过问执行者,地位高如陈临声也是如此。他朝迟邪点头致意:“迟先生,好久不见。”


    迟邪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陈临声目光在裴月明身上停了两秒,随即开口:“汪清,过来帮忙。”


    不远处,惶恐的人们聚在一起。他们没意识到自己差点成了祭品,但也被地震和飞升者吓得魂不守舍。


    飞升者在偏远的城郊布置了仪式,没想到迟邪来了,事情迟早暴露,只能趁地震博取一线生机。


    汪清赶忙过去,和其他调查员带他们离开。


    路过陈临声时,陈临声说:“汪清,你交了一个很特别的朋友。”他顿了一下,“你也变了一些。”


    汪清愣住,还未回话,陈临声已迈步离开。他身边围着一群得意门生,汪清从来挤不进去,只能多看他们几眼。


    但当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白蜡烛,烛火好像稳定了一些。


    稳定到他愿意去相信。


    执行者的副手赶来了。


    他们身穿白色制服,带着各类支援物品。迟邪叫住一人,说:“给他止血。”


    “是!长官!”那人应道。


    他来到裴月明身边,治愈法则覆盖上去,细小的、密集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副手们身后,窜出一道身影。


    司机挤过来,见到迟邪后长舒一口气:“长官!发、发生什么事情了,我看到您的法则了!”


    “一言难尽。”迟邪拍拍他的肩膀,“你不该在这里,但是恭喜你,你转正了,现在是个合格的执行者了。”


    司机睁大眼睛:“可是,我只想开车。”


    “以后任务经费管够,随你开什么。我要离开一阵,你来顶上空位。”迟邪的语气随意,好像在说自己要去度假。


    司机:“您遇到什么事?我……我可以帮忙的,是和昨天有关么?”


    层霞大厦之后,迟邪久久不发一言。


    直到清晨,他把一份密封信件交给司机,让他保管。


    信件盖了执行者的章,有特殊加密,指定情况才能被他人开启,一般来说,都是拿来留遗嘱的。


    迟邪从没用过信件。


    司机拿到信,差点哭出声:“长官,您终于要死了吗?”


    迟邪“啧”了一声:“大清早的能不能说点吉利话?你看我是要死的样子吗?”他眼中有复杂的情绪涌动,“但如果我真的发生了什么,打开它,公开里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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