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后,少年才为这份灼烧胸膛的情绪找到名字。


    它比崇拜更滚烫,比艳羡更长绵,名为渴慕。


    再之后……


    某日,在远方的迟邪听说,裴月明杀了很多人。


    他笑到手上的刀都在抖,差点把手指划出血口,反问:“下一个是不是要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传言愈演愈烈,他置若罔闻。直到他亲自赶到那片战场——


    影子吞没天空,在那片粘稠的黑暗之下,尸体相互枕藉。


    但凡有名的夜狩都死了。


    绣在华服上、俯瞰众生的金色眼瞳,沾满了泥血,空洞地瞪着天空。


    迟邪习惯独行,与他们从无往来。可他知道,他们曾如何信赖裴月明。


    他发疯般追寻,终于拦在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前。


    “为什么?!”他声嘶力竭地质问。


    裴月明说:“不要挡路。”


    “我只要解释!”血荆棘爬过迟邪的小臂,勒出淋漓的鲜红,他却毫无察觉,“只要、只要一个解释——”


    没有回答。


    裴月明兀自前行。


    在他身后荆棘铺天盖地而来。


    于是,少年人的胸口爆出血花。


    山风,流云,明灭的天光。


    荆棘枯萎了,影子消散了。白衣胜雪,裴月明还是和初见时一样好看。


    然而命运弄人。迟邪活了下来,裴月明身死名裂。


    夜狩的中坚覆灭,留下长达百年的黑暗时代。悲剧刻骨铭心,秘密长眠土下,此后光阴流转了三百年。


    直到他们重逢在铁穹下。


    “……”


    在迟邪的掌心中,脖颈血管突突跳动。


    裴月明面色苍白,没有丝毫的反抗。


    迟邪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期待一场跨越百年的恶战。可他没想到,裴月明会连法则都不用。


    不用法则,连待宰羔羊都算不上。


    迟邪又一次收紧手掌:“其他人认不出你,但我知道你做过什么……我很好奇,再死一次你会不会复活。”


    骨骼闷响,像是随时会断,那人浑身的重量轻得出奇。


    怪异的感觉掠过心头,迟邪再度打量。


    裴月明的下颌被迫仰起,露出一段苍白的弧线。冷汗滚落,发丝凌乱地贴在侧脸。


    他一只手虚搭在迟邪手臂上。


    迟邪能感受到,庞大的阴影在周围流转。


    然而,这只是窒息时的本能。裴月明的手没用力,蓄势待发的法则也被强行压住。


    迟邪的手背青筋暴突。“喘不上气?这就对了。”他说,“一次不够的话,我会杀你无数次,直到你和你的秘密烂在土里。裴月明,即使这样你也不出手么。”


    被刺穿的渡鸦,一只只化作影子飘散。它们是法则的造物,死亡不足为惧。


    但生命就不一样了。


    脆弱的、耀眼的生命。


    挤压喉骨的闷响,面色的惨白和指尖的颤动,无一不昭示着——裴月明真的快死了。


    这次是绝佳机会,裴月明完全没反抗。


    可杀死一个引颈受戮的死敌,只让迟邪觉得荒谬。


    烦躁在心中漫开。迟邪凝视裴月明的眼睛,试图从其中,窥见一丝一毫的情绪:恐惧,愧疚,亦或者傲慢。


    他什么也没看见。


    除了自己的倒影。


    眸子乌黑,倒影清晰。可视线没落在他身上。


    ……裴月明看不见了。


    那双曾俯瞰他的眼睛,空洞,失焦,像毫无温度的玻璃。


    迟邪的呼吸猛然一滞。


    刹那间,所有因怒火被忽略的细节,拼凑在一起:暗淡的影子,势弱的渡鸦,还有瘦削得多的身躯……


    裴月明孱弱,力怯,目不能视。


    他就要死了。


    明明动了杀念,只差这最后一寸。


    但不该这样的。


    他要的是站在山巅的那个裴月明,要的是仰望多年、死也死得让他咬牙切齿的裴月明。


    “……”


    迟邪的手指僵了很久。


    最终,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仓皇,他触电般地松开了手。


    “咳咳咳——!”


    氧气跟玻璃渣一样捅进肺部。裴月明靠墙,微微弓身,爆发出呛咳声,血液涌回了大脑,太阳穴突突直跳。


    迟邪退后半步,冷眼看着。


    汪清倒被这动静吓清醒了。


    他还拿着裴月明的纸伞——荆棘没冲他来,但纸伞挡住了割人的风。他完全不清楚状况,只认识这血荆棘,眼前人似乎、似乎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执行者迟邪。


    “……喂!”汪清鼓起勇气喊,“我我、我可是看到了!你们执行者,也不能乱打人吧?!”


    他的声音发抖。


    迟邪瞥了他一眼,目光跟刀子似的。


    汪清吓得发毛。


    他咽咽口水,还是坚持大声说:“我我我你你他……”


    他不讲了。


    ——裴月明抬起单手,虚虚一拦。


    “……够了。”裴月明说,声音哑得不行,“退后,这事和你无关。”


    汪清犹豫几秒,听了裴月明的话,退到远处,依旧如临大敌地盯着迟邪。


    裴月明扭过头咳嗽,下秒肩头一重,迟邪单手把他压在墙上:“为什么不反抗?”


    “我知道你是谁。”裴月明又咳嗽几声。


    迟邪顿了下。裴月明抬眸,那无神的眼似乎看破了面前人,他说:“你是那个‘幸存者’,对吧。”


    这回答出乎意料。


    迟邪缓缓道:“真难为你记得。但我是谁不重要……把武器留给别人,自己死到临头也不还手?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这种好人,死了一次,明白修身养性了?”


    “是我欠你的。”裴月明的声音低哑。


    他承认得如此干脆。


    迟邪眉心一跳。


    他盯着裴月明,烦躁感分毫未减:“你欠的该去地下还,看他们收不收你的歉意。我不信你会愧疚。你的目的是什么,装好人赎罪,然后再来一次屠杀?”


    “就以我现在的状态?不太可能。”裴月明平静道。


    “你是不同的。”迟邪的目光如炬,“你没打算收手,否则也不会在这里。裴月明我再问一次,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没办法告诉你。”


    迟邪冷笑:“我开始后悔没杀你了。”


    裴月明说:“我确实亏欠你,但有些事我不能说。你说得对,我没打算收手,也不准备死在今天,现在——现在还不是还债的时候。”


    “就那么笃定我不会杀你?”迟邪的眼中毫无笑意,“给我一个,让你活下去的理由。”


    荆棘漫天,切碎了日光。


    他们影子被拉得很长,而脚边的碎石,忽然哒哒乱跳!


    “轰隆隆!”世界颤抖,地动山摇,好像有巨物搅动大地!


    第7章 邀请


    数人跌坐在地。


    这瞬间,迟邪猛抓住裴月明的手腕,荆棘缠绕而上,旋即回头——


    身后楼内的人们尖叫,不是因为地震,而是有一人活生生裂开了!他敞开的胸中,挣出十余只婴儿小手,以非人速度抓向最近的活物。


    砰!下秒他砸在墙上,血荆棘破窗,矛一般钉穿他的眉心!


    可他没死。


    被钉着的身体颤抖,小手争相抓住荆棘,黑血横流,这怪力足以撕开钢铁装甲。荆棘被硬生生扯断,那人“啪”地摔落,刚撑起上半身,却又僵住。


    眉心的伤口泛红,一根根血管凸出皮肤,砰砰直跳,活物在其中扭动。


    他的眼中、口中涌出荆棘。


    荆棘顺着血管疯长,所有小手同时反折、爆出腥臭血雾。


    他缓缓倒下。


    大地仍在颤抖。


    人们冲出建筑。一楼深处,墙上画了诡异的符号,一人从中探身。


    他披着黑袍,浑身粘液,眼中没瞳孔,只有流动的彩虹。


    “哒、哒、哒……”


    冰冷的脚步声响起。


    黑色战术靴踏过碎玻璃,靴帮上有几道深刻的划痕。迟邪停在走廊尽头。


    黑袍人双手闪电般探向身侧,血肉分离声中,竟狂暴地拔出自己的肋骨!


    那骨头琉璃色彩,锋利如两柄短剑,他长舒一口气——


    斩击!


    上千度的虹彩爆开,湮灭走廊,以摧枯拉朽之势涌向迟邪。


    木头爆燃成火球,金属门框化为滋滋喷溅的铁红,而虹光在他周身形成日冕般的环。


    骨刃猛刺入地,整栋建筑炸出七彩光辉,如一团火,直要焚烧天幕。


    时间凝固了一刹。


    他的身体猛地弓起。


    骨刃落地,他被荆棘高高挑起,在半空抽搐。虹彩和高温瞬间消失,仿佛幻觉,只剩一片死寂、焦黑的废墟。


    迟邪走到他面前。


    荆棘消失,黑袍人砸在地上,眼中只余灰色。


    他挣扎抬头:“你、你就是迟邪?你已经……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我们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