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大半天战战兢兢,遥遥见到荆棘后,立刻飙车赶来。


    好在,迟邪什么事都没有。


    除了身边多了个陌生人。


    司机侧头看去。


    裴月明察觉到目光,朝他略一点头。


    是朋友么?


    还没来得及问,迟邪便拦住他的视线:“回去吧,别耽误时间了。”


    那边的治疗结束了。


    裴月明活动一下手腕,挽起染血的长袖,平整折好。


    迟邪对他说:“明天去邺州地下。”


    裴月明点头:“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


    迟邪深深看了一眼他,像要剖开伪装,直见内心:“裴月明,别让我后悔,下次我不会收手。”


    风呼啸着吹过他们身边,衣衫烈烈作响。


    裴月明轻声说:“我知道。”


    “动物之夜”没被解决,破开封锁只是暂时的。按议会计划,今明两天将撤离居民,以及大多数调查员。只留精锐,继续调查。


    此时,一部分调查员回城,引导人们离开,另一部分留守城郊,清理“动物之夜”留下的狼藉。


    裴月明帮忙清理时,迟邪和其他执行者联系,做了安排。


    在城市方向,时不时有大批居民乘车赶来。迟邪倚着城郊的站台,抬头,远远看去,裴月明的身影和旁人并无区别,也许只有他能一眼望到。


    他心想,不知道这段同行的路,究竟有多长。


    傍晚,另一波调查员来接班。


    人群开始散去,迟邪看着裴月明的侧影,开口道:“你住哪?”


    裴月明报了个地址。


    于是,迟邪跟裴月明回到书店。


    天全黑了,迟邪推开书店的门。


    店内不大,高大的旧书架从一层抵到天花板,书本整整齐齐,有的崭新,有的磨损得柔软。空气中是很淡的木头和墨水味道,让人安心。开了灯,光穿过落地窗,勾勒后院花草的剪影。


    后院有独立的小厨房,摆了热水壶、茶具茶包和电磁炉。


    裴月明烧水,拉开冰箱门。


    迟邪毫不见外地凑过去看,小冰箱空荡荡,放了速冻水饺、速冻馄饨和速冻包子,还有葱和两个孤零零的鸡蛋。


    他问:“你就吃这些?”


    裴月明回答:“这些做起来容易。本来还有蔬菜和方便面,但它们变成动物跑了。”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他神色专注,往里头放馄饨。


    面粉和葱花的香气弥漫。影鸦在柜台上跳来跳去,歪着头,打量锅内。


    迟邪抱着手臂,斜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他说:“给我也来一份。”


    裴月明抖了抖空袋子:“没了,只有半包。”他想了下,“还有水饺你要吗?”


    趁裴月明煮水饺的功夫,迟邪漫无目的地在屋内扫视。


    杂物架上放着几罐茶叶和水壶,以及两小盒饼干。餐桌与墙之间的夹角,摞着半人高的书本,足有好几堆。


    迟邪虽没问,但也猜得到,裴月明是靠法则来阅读的。


    他就手翻了几本,都是《百科全书》和《现代汉语词典》之类的通识书籍,每一本都有明显的翻阅痕迹。


    更底下则是小说和诗集,以及被归纳好的旧报纸,日期相当跳跃。打开黑色文件袋,里头装着厚厚一叠电器说明书。


    餐桌不大,配上头顶的一盏暖灯,刚好容一人烧开茶水,安静阅读。可以想象,书本的主人花了大量时间去追赶岁月。


    迟邪合上书。


    厨房里,锅盖在水蒸气中咔哒作响。


    十五分钟后,两人在桌前坐下,碗里放着……馄饨煮水饺。


    迟邪对吃的一向不讲究,喝了一口汤,葱花撒足了,味道还可以。


    裴月明也安静地吃了起来。


    很奇怪的体验。


    几小时前,他们还在生死对峙,此时却面对面坐在一盏暖灯下,分享着一锅勉强算是夜宵的食物。


    迟邪抬眼,暖光落在裴月明脸上,柔化了轮廓,与记忆中分毫不差,却显得更不真切。


    “……”迟邪夹起馄饨,“蜂后之后又是‘动物之夜’,你真的只是想解决异常?”


    裴月明问:“你觉得呢?”


    “策划阴谋,完成野心或者<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迟邪说,“再不然也来个违法乱纪吧。”


    裴月明点头:“你说得对,我明天就要违法乱纪了。我没资格留在邺州,更没资格去地下,只能瞒着议会,找人带我下去。”


    迟邪:“……”


    迟邪:“这是能讲给我听的吗?”


    裴月明说:“既然你也要去,我跟着你就好。”


    “不。”迟邪却讲,“按你原来的方式来吧。”


    “那你呢?你今晚要待在书店?”


    “我当然留下。”迟邪挑眉,“不然给你机会溜走?”


    “目前没这个打算。”裴月明浅浅喝了两口汤。


    热意涌向全身,他满足又无声地叹了口气。


    裴月明的精力实在有限,起得早,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吃完晚餐就要去休息了。


    他上到书店二楼的环廊,又回头,和迟邪说:“二楼有别的空房间,你随便挑。”


    他回屋关上了房门。


    几分钟后,隐约的淋浴声传来。


    楼下一道黑影快速闪过,藏在书后,偷偷看迟邪。


    迟邪走过去,移开那本书,与影蛇对视了。


    “嘶嘶嘶——”小蛇吐着信子,眼睛黑漆漆的。


    “你怎么在这里。”迟邪说。


    影蛇歪歪脑袋,又往书后藏了藏。


    迟邪抬头看楼上。


    血酿,层霞大厦,影蛇,城郊的阳光,与想象中完全不同的重逢……


    这一天太漫长,虚幻到不似事实。可他此时此刻就在这里,站在书店,楼上是早该死了三百年的裴月明。


    一楼很安静。居民撤离后城市空荡荡的,偶尔有动物长啸。大片萤火虫飞过室外,旋转着书架的阴影,落在迟邪身上。


    过去如潮水,将他裹挟。


    那是他刚重伤清醒、听闻裴月明已死之时。


    “你不觉得奇怪吗?!”少年迟邪向友人喊,他捂着伤口,拼命从床上坐起来,“他没理由那么做!”


    “裴照杀了他们,你也差点死了!”友人强压住他的动作。


    “万一他有苦衷呢?他救过我,要没有他,我家乡早毁了!”迟邪猛烈咳嗽,伤口疼得钻心,“我……我要亲自去问他。”


    友人:“他已经死了。”


    “我不相信,谁能杀他?”迟邪抬头道,“如果他杀戮成性,为什么要保护别人?更不可能是权财,他想要的总会被拱手送上。这事——这整件事情太奇怪了,半点说不通!”


    对方长叹:“迟邪……我们都不是他,没有人是他。”


    可是……


    少年人看着自己的手。


    胸膛疼得像被生生撕开了。可他没有死。


    以那人对法则的掌控力,若真想杀,他不可能活着。是不屑于下手么?还是……


    “没人见到尸体对吧,我不信他死了。”迟邪的手死死抓住床沿,骨节泛青,“如果、如果他真的是那样的人,不论花多少年,不论代价是什么,我都会杀死他的。”


    友人紧握住他的手腕:“迟邪,迟邪,你冷静一点看着我。他已经死了,他们都已经死了。”


    迟邪:“我——”


    “你真的不懂吗?”友人打断他,“一厢情愿,没有善终。”


    字字沉重如铁。


    良久后,少年抬起了头:“……为什么?”


    友人一怔。


    “既然注定要死,”迟邪轻声说,“为什么,不能死在我手里?”


    友人久久没说话。


    迟邪扭头,在对方错愕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神情——


    那么亮,又那么深。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复杂的眼神。


    第9章 地下之旅


    岁月流转,那双略显稚嫩的手,变得有力宽大,带着久经战场的薄茧。


    迟邪有了匹敌裴月明的力量,却和他当年一样,没有下杀手。


    迟邪想,大概我会后悔吧。如果我因此而死,也没办法抱怨什么。


    但在后悔之前……


    或许还有那么一点时间,去释怀恩怨。


    影蛇又从书后,悄悄探头看他。


    迟邪笑了:“你还是完全没变。要是你的主人和你一样,就好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眉目间的戾气终于消散些许。他伸手去摸影蛇,影蛇一扭身窜回二楼。


    指尖落空,迟邪并不在意,无声地说了一句:


    “好久不见。”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下午,书店内来了客人。


    女人在门口探头探脑,见到一楼的迟邪,犹疑了:“你好……我来找老板。”


    她穿着朴素,斜挎包、运动服和球鞋都很旧了,身形不高,属于丢进人群就找不到的类型,但动作十分干练,领口别着议会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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