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月明说:“……怎么连这个都记下来了。”


    “老师以前老搞学术搞文献,记忆力可好了。还有裴照的语录合集呢,好厚一本,你没偷偷看过吗?诶,你怎么表情那么怪,跟见鬼了一样。”汪清惊奇极了,“你居然还会有这种表情!”


    裴月明:“……”


    裴月明有些艰难地咽下面包,扶额:“……可能还是低血糖。”


    “这么严重啊,但咋会是这表情……你赶快吃吧,我来说。”


    汪清又打了个大呵欠,继续讲:“反正我和老师提了这句话,他很生气。他最听不得别人把裴照称作祖师爷——咦,这么一说,他叫裴照,你们都姓裴啊。”


    汪清的眼皮打架了。


    “……是啊。”裴月明说,“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是不是姓裴的人都厉害?”汪清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认识的另一个姓裴的也挺牛。我要改名叫裴清,说不定立刻变传奇调查员。真别说,这名字挺好听……”


    他没声了,睡着了,手腕上的金丝线很黯淡,几秒后彻底断开。


    陈临声用了太多力量去破开雾气。不单是汪清,前几批人都累得半死,又有新的调查员赶来,缠上金丝。


    裴月明吃下最后几口面包,拆了块巧克力。


    苦香在舌尖漫开。


    他叠好包装,修长的手指无意识摩梭着折痕处,一次又一次。


    一次又一次。


    裴照。


    再听到这名字,他竟觉得陌生了。


    时光倒流至多年前,有人拉着他的手,认真道:“你能改变一切。等你长大,全世界都会称颂你的名字。”


    那是个黑暗、混乱的时代,异常横行,法则也还陌生。


    裴照——又或者说是裴月明,真的没有辜负期望,改变了一切。


    前路渺渺,明月照我。


    可惜……


    班车内一片漆黑,汪清小声地打鼾。


    前方,金色丝线向更高更远处爬升,于黑暗中闪着光。


    陈临声的头发早已斑白,身躯依旧挺拔。【万流线】是个非常特殊的法则,上下限相差巨大,如汪清所说,他花了许多年潜心研究、教诲学生,才换来那么多人的信任,愿意借出力量,一举破局。他毫不遮掩对裴月明的恨,即使对他来说,那只是一段看不见、摸不着的遥远历史了。


    陈临声不是个例。


    可惜明月坠落,称颂不再,剩下一个可憎的背叛者。


    巧克力彻底融化了,味道还在唇齿间,苦甜交织怎么也散不开。


    黑蛇爬上手腕,裴月明摸摸它的脑袋。


    他还不能死,他还有未竟的野心。


    两个小时后。


    汪清被裴月明叫醒。周围轰隆隆很吵。


    他茫然道:“啥?发生什么了?”


    “封锁快破开了。”裴月明告诉汪清,“有动物在靠近。”


    金线覆盖了半片天空。最高处,黑雾开裂,被一束夺目的阳光刺破。


    汪清太久不见天日,眯着眼都觉得刺痛。


    车外,大批调查员冲向城市方向。“动物之夜”不愿放他们离开,集结了大批动物进攻。


    汪清一回头,看到什么广告牌大象,小汽车马群,玻璃鸽子,路灯长颈鹿,还有在它们身上扭动的水管蛇……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轰轰烈烈、缠缠绵绵冲过来了。


    那场面极其震撼,仿佛菌子吃多了,千言万语换他大叫一句:“卧槽!什么鬼?!”


    裴月明已经下车,汪清赶快跟上。


    调查员人多势众,早做好了准备,各种法则一齐爆发,瞬间电闪雷鸣、冰火狂舞。


    高空中,无数的金线横跨战场,它们在飞跃中编织,织出一道金色的天河。等到了敌人上空,它们根根折出凌厉的直角,猛然下刺,洞穿身躯。


    动物受了致命伤,身上散出黑雾。然后,它们变回了原样:破车、玻璃、管道,还有一些分辨不出原型的金属块。


    这无疑鼓舞了众人。


    他们越战越勇,把动物逼得节节败退。


    这就让裴月明和汪清无事可做。


    汪清找了个战场的角落蹲着,举着白蜡烛,偶然有动物朝他们扑过来——通常是杯子兔、书桌狗之类的小东西,他就吹一口火,把它们烧回原形。


    攻势持续大半小时,逐渐平息。


    “动物之夜”今天波动得厉害,没有余力了。


    调查员三三两两散开,休息或清理战场。


    一切进展顺利。


    汪清帮着清理了一阵,腰都酸了,伸了个懒腰:“呼——居然那么快结束了,老子要出去晒太阳!裴先生,待会儿你要去吃东西吗?面包和巧克力真的不够。”


    “都行。”裴月明回答。


    话音未落,一阵惊呼声传来!


    汪清扭头看去,那是出城公路的休息区,被异常化的游隼包围着。它们的金属鸟喙鸟爪闪着冷光,能轻易粉碎人骨。而在建筑内,居然有一群人在呼救!


    这片是主战场的最边缘,没几个调查员。公路早封了,谁也没想到会有手无寸铁的一群人,跑来休息区躲着,还被游隼群发现了。


    ……这帮人图啥呢??


    连法则都没有,不会真的以为自己能逃出邺州吧?!


    汪清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身体下意识动了,朝他们跑去。


    裴月明比他更快。


    红骨白底的纸伞撑开,影鸦成群飞起与游隼厮杀,一时空中全是乱飞的金属羽毛,坠落后插进大地,人们躲在室内瑟瑟发抖。


    几轮交手后,游隼慌忙溃逃。


    人们见状慢慢平静,可还是不敢去室外,拍着门窗朝二人求助,手舞足蹈的。


    汪清骂道:“这帮祖宗从哪冒出来的!真特么是人才!”


    他骂骂咧咧和裴月明走向休息区。


    骂归骂,人还是要撤的,留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


    刚进休息区,脚下是碎瓦砾,周围只有些废弃车辆和破墙,离建筑物尚有一段距离。这里光源不足,像极了黄昏,风声呜呜的,几分孤寂。


    裴月明忽然停下步伐。


    汪清走了好几步才发现,回头问:“你怎么不走了?”


    “……”


    裴月明把纸伞收起来。


    郊野空旷,那束阳光就在他身后。


    收了伞,他不再和往常一样站在阴影里了,逆光之中,从发丝到脖颈的线条都是柔和的、好看的。


    “汪清,”他说,“拿着这把伞。”


    语调非常平和,又是那种不容拒绝的命令。


    汪清茫然地接过伞。


    调查员最好的武器就是他们熟悉的媒介,离手了没有安全感。


    影鸦于空中盘旋,纸伞在手里略有分量,质感极好,汪清越发茫然:“……为什么要给我?”


    裴月明平静道:“站远,别动。”


    汪清:?


    裴月明说:“来不及了,别动。”


    汪清:???


    他刚要开口,伞中渗出的影子包裹住他,把他拖远——


    随后狂风席卷!


    无数血色荆棘自虚空爆出,将影鸦刺穿、钉死、悬吊在半空。汪清惊惧抬头,只见荆棘遮天蔽日,世界被撕出伤口。


    这一片猩红的死亡碑林,几乎在刹那出现,悍然矗立在苍穹下。


    郊野的众人带着惶惑,仰头看这造物。


    “砰——!”


    裴月明的后背狠狠撞在墙面。


    即使对正常人来说这力道也大到可怕。


    甜腥味漫上喉口,修长的脖颈被迫仰起,耳边满是荆棘生长的瘆人摩擦声。裴月明未吭一声,只是很轻很快地皱了下眉。


    ——在他早已看不见的眼中,乌黑瞳孔映着另一人的身影。


    迟邪掐着他的脖子,几乎是把他砸到了墙上。


    说不清迟邪是何种表情,或许是暴怒或许是狂喜,或许二者兼有。那琥珀色的眼眸很亮,有烈火燃烧。


    他一字一顿道:“裴月明,我说过,你我还会见面。”


    第6章 对峙


    迟邪扼住裴月明的手越发用力。他能听到骨肉被挤压的声音,怒吼道:“你的法则呢?!舍不得用吗!”


    没有回应。


    往事历历在目,烧得迟邪怒意沸腾。他看着裴月明,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那个夜晚,他抬头看到那一身白衣,从此再也没移开目光。


    那是人们饱受异常侵扰的时代。


    夜晚可怖,漫漫无光,没有议会也没有调查员,掌握法则之人被称为“夜狩”。


    而裴月明是其中最耀眼的那道锋芒。在他统领夜狩的短短数年里,人类第一次把异常逼得败退。


    迟邪加入时,距他家乡被裴月明拯救,已过五年。


    奔走途中,他偶尔会见到裴月明。


    裴月明总被人们簇拥。


    迟邪远远望着。


    一遍遍。隔着人群,隔着山川,隔着梦中够不到的距离。妄想有一天,能与他并肩。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