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李烈问。
“还好。”
她的手指露在外面,指尖被风吹得泛白,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握住她的手,她往后缩了一下,他加重了力气,“我试试。”
他把她的手塞进了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他的口袋很大,里面很暖,他的手指冷不防穿过她的指缝,扣住了她整只手。
动作实在太过暧昧了,只有情侣之间才会有这样的亲密,岑星禾硬着头皮把手往回抽,他没松,反而更用力地握住了。
他的手指把她的手包得严严实实,虎口卡在她拇指根的位置,她怎么挣都挣不开。
“放开呀。”她声音很轻,怕被路人听见,“我不冷。”
李烈低着头走路,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出他一定笑了。
“怎么不冷?”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指腹粗粝,如同一小块砂纸,“小手冰凉。”
岑星禾从心底开始着火,他的口袋太暖了,他的手也太暖了,两股暖意夹着她那只无处可逃的手,把她的体温一点一点地往上逼。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正突突地跳在他的掌心里,她用力又抽了一下,还是没抽动。
“别这样,李烈。”她尾音在颤。
李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围巾下面的眼睛很亮,深棕色的瞳仁里闪烁着细碎的光,仿佛碎了漫天星辰。
“别哪样?”他带着一种明知故问地懒散。
岑星禾不敢看他,盯着前面的路,步子加快了一点,但他腿长,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那半步,她的手始终被他攥在口袋里。
“不要抓着我的手。”她说。
“小时候你也是这么抓着我的。”他理不直气很壮。
岑星禾脑子里翻出以前那些画面,福利院门口,人来人往,她怕他走丢,紧紧攥着他手,超市里他抱着玩具机车不撒手,她给他买了下来,她牵着他的手,他抱着玩具机车,暴雨夜,他抱着她的胳膊不敢睡,她的手指与他汗湿的掌心相握。
她对他说,不怕,姐姐在。
那时候她十岁,他八岁。
“那不一样。”她瓮声瓮气的。
“怎么不一样了?”他低下头看她的表情,围巾蹭到了她的发顶,呼吸拂在她额前的碎发上,痒痒的。
岑星禾的心跳漏了一拍,“你现在长大了。”
李烈轻笑一声,偏过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睫毛滑到她的鼻尖,从鼻尖滑到她抿紧的唇角。
“长大了又怎么了?”
岑星禾的脚步慢了下来,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日光漫漫,落在李烈桀骜不羁的脸上,他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她不敢久看。
“长大了有些事就要有边界感。”她说,“你先松开。”
李烈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没有放开。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对面,手还牵着,他的手把她的手举在两个人之间,有些固执道:“我不想和你有边界感。”
岑星禾的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么久了,她怎么会不明白他的心意。
她也知道他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想说不可以,想说我们之间不应该是这样的,想说你还小,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
她不是圣人,她怕世俗的眼光,她从小跟着于向清生活,遭受的白眼和冷漠不是常人能够忍受的,邻居欺负她们母女,经常故意把垃圾丢在她家门口,趁于向清不在家,去踹她家的门,她吓得躲在卧室,一动不敢动。
有时候于向清回家,开门有声音,对门的老太太就会冲出来,大声责骂她,说她没眼力见,打扰别人休息,骂她是克夫命,还生了一个赔钱货。
每当那个时候,于向清就会让她带着李烈回房间写作业,然后自己默不作声地到厨房去做饭,装听不见,装不知道。
网上怎么看待她和李烈呢?
网友 1: 李烈从小父母双亡,这不是养成系吗?她是不是从小就打这主意了?
网友 2: 好家伙,警察这身份用得好啊,利用职务之便照顾孤儿,长大了就收割?这算盘打得我在火星都听到了。
网友 3: 你们看她穿得那么朴素,结果找了个这么帅的机车手,这就是闷骚吧?表面一本正经,背地里还不知道玩多花。
网友 4: 人家现在是冠军,以后前途无量,她这不是捡漏吗?
网友 5:我们李烈那三年是自己拼出来的,也没靠她吧?肯定是她道德绑架。
......
诸如此类的话她没办法不去看,不去听,她也不想让他在这种无休止地声音当中过一生,她只想他平安健康,在此基础上能开心一点就行了。
“李烈。”她喊了一声,眼泪差点掉下来,“真的不可以,趁现在我们还有回头路,不要再……。”
“嘘。”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按住了她的嘴唇,指腹贴在她唇上,像一片落在花瓣上的雪。“别说了。”
她浑身止不住地轻抖,犹如一缕快要散尽的残烟,让他心口骤然一疼,他把手从她唇上拿下来,重新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我不会再离开了,我会一直在。”
岑星禾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一下,吸了吸鼻子,“谁要你在。”
李烈轻声一声,把围巾摘下来,围到她脖子上,往上拢了拢,遮住了她半张脸,他的手指从围巾边缘伸进去,轻轻擦掉她眼角没擦干净的泪痕。
“那你别哭啊。”
“没哭。”她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风吹的。”
“嗯,风吹的。”他学她的语气,嘴角弯着。
他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偏过头看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她脚边,像一个伸过来的邀请,“走不走?”
岑星禾站在原地看着他。
少年宽肩窄腰,冲锋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轮廓,他站在那里,像一把刀,锋利十足。
她把手缩进口袋里,低头走过去,路过他的时候没有停,李烈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再牵手,谁都没有再说话。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又从身前拉到身后,风吹过来,把她的围巾吹散了,他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攥了攥拳头,又塞回去了。
第19章
初雪与吻
两个人并排走在一起, 步调渐渐一致。
旁边传来滑板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咔嚓咔嚓的,越来越近, 岑星禾还没来得及转头,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踩着滑板歪歪扭扭地冲过来,速度很快,像失控了一样。
小男孩脸上的表情是慌张的, 嘴巴张着,啊啊的短促惊叫地两声, 眼睛里全是害怕,李烈一把揽过她的肩,将她拉进怀里。
他伸出脚朝前挡了一下, 在滑板快要撞上她小腿的瞬间,用脚抵住了滑板的板头,滑板晃了一下,小男孩跳下来,稳住之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红着脸说了句“对不起”,抱起滑板跑了。
“没事吧?”他低头看她, 眉头皱了一下,视线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腿, 确认没事才松开她的肩。
“我没事。”她把碎发别到耳后,心绪很乱, 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到了广场中间, 他继续给她讲学校的事, 军训被晒脱了一层皮, 室友打呼噜他睡不着, 半夜起来背单词,图书馆的椅子很硬。
他也给她讲训练,教练加大了对他的训练程度,每天要先去操场跑十圈下来,才能进训练场,前几次要跑二十圈。
“十圈?”岑星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不累?”
“跑完躺草坪上看天,天是灰的,和燕港的天一样。”
“那你要记住,不可以私自跑比赛了。”她用教育小朋友的语气。
李烈姿态散漫的抄着兜,眼神悠悠地停在她身上,视线从她脸上往下移了移,落在她的嘴唇停了一下,又移开,那一眼很快,像是掩饰什么是的。
他们从广场的东边走到西边,灯柱上的灯亮了,照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觉得天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你刚才看什么?”她没头没尾地冒了一句。
李烈侧过脸看她,“看我女朋友。”
“谁是你女朋友?”她脱口而出后咬了咬自己舌尖。
他下半张脸藏在冲锋衣里,眼睛弯了一下,“我又没说你。”
岑星禾盯着地砖上的缝隙走,一步踩一条缝,脑袋懵懵的。
天更暗了,天与地之间的界限模糊了,所有东西都蒙上一层灰蓝色的滤镜,空气里的湿气越来越重,冷意一点一点地往骨头缝里渗。
风停了,树梢不动了,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第一片雪花落下来的时候,她以为是睫毛上沾了东西,眨了眨眼,又一片落在鼻尖上,很快化了。
“下雪了。”她声音带着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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