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显川认罪了。”她抑制不住的激动。


    “我看到新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很轻。“你在哪?”


    “宿舍。”


    “室友在吗?”


    “出去了。”


    岑星禾握着手机,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她想问他,你还好吗,可这句话太轻了,接不住他这十一年。


    “我爸清白了。”他说。


    岑星禾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西,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你替我哭了没?”他的声音里带着故意戳破她的坏笑。


    岑星禾用手背擦了擦脸,手机拿远,轻轻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没有。”


    “又说谎了。”


    “我才没有。”她嘟囔着。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隔着电话听着彼此的呼吸,窗外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在窗台上,把水雾晒成了一颗一颗的小水珠。


    “李烈,我们以后都要向前看。”


    他嗯了一声,声音有一点哑。


    他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把手机换了个手,然后她听到他从床上起来的声音,衣料摩擦声,拉链拉上的声音,门开又关的声音。


    岑星禾问:“你去哪?”


    “随便走走。”


    她听到他的脚步声,踩在地上,不急不慢,远处有车喇叭声,有风声,有他偶尔清嗓子的声音。


    她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广场,路灯已经亮了,把光秃秃的树枝照出一圈昏黄的轮廓,已经有摊主在下面支摊了。


    “岑星禾,谢谢你。”


    她弯了弯唇角,“谢我什么?”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声音轻到几乎被风声盖住,她听到他好像说的是谢谢你在。


    *


    十二月底,李烈在电话里说寒假不回来了,“学校有点事,导师让留校帮忙,年前走不开。”他的语气很随意。


    岑星禾正坐在沙发上擦头发,闻言手上顿了一下,“那过年呢?”


    “看情况吧。”


    电视还开着,动物世界播到一半,一只猎豹趴在石头上喘气,舌头伸出来,一伸一缩的,她把毛巾拿下来,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一点,“那你好好照顾自己。”


    “嗯。”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电视里那只猎豹,猎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趴下了。


    从他离开以后,她就经常打开动物世界,把他看得再看一遍,她是一个很会藏心事的人,从来不和别人说自己的想法。


    长期的生活重压造就了她敏感坚韧的心,她知道靠别人没用,能靠的只有自己。


    周五下午,她正在办公室整理卷宗,手机震了一下。


    李烈:[明天干嘛?]


    岑星禾:[加班。]


    李烈:[加完班呢?]


    她想了想:[回家睡觉。]


    收到信息后,他没再发了。


    周六下午三点多,她刚到家,换了睡衣,头发散着,窝在沙发上准备点外卖,门铃响了。


    她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手里什么都没拎,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抬着,指节屈着,正准备敲第二下。


    她拉开门。


    李烈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被风吹得白里透红的脸,他的头发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快遮住眉毛了。


    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一双星星般的眼睛是亮的,漆黑漆黑的,映着她头发散乱的样子。


    她惊了一惊,“你不是说不回来吗?”


    “我说的是看情况。”他嘴角弯了一下,歪着头看她,帽檐又滑下去了,他抬手推了推,露出一整张脸,“情况有变。”


    岑星心跳开始加速,一下一下地撞在胸口上,“什么情况?”


    “想回来就回来了。”他随意道。


    他从她身侧挤进来,弯腰从鞋柜里找拖鞋,那双灰色仍旧并排摆在粉色那双旁边,他换好鞋,把冲锋衣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里面穿着一件黑色卫衣。


    “你吃饭了吗?”她关上门,跟在后面。


    “火车上吃了。”


    “吃的什么?”


    “泡面。”


    岑星禾叹了口气,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个鸡蛋和一袋挂面,她拿出两个鸡蛋,把挂面拆开。


    李烈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烧水、下面条、打鸡蛋,她穿着那件棉质睡衣,领口松松的,头发用夹子随便夹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在脖子后面晃来晃去。


    “不是加班吗?”他在她身后问。


    “有同事和我换班了。”


    岑星禾把面条捞进碗里,端着碗转过身,差点撞进他怀里,他什么时候站到这么近。


    她往后退了半步,把碗塞进他手里。“来吃面。”


    李烈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面,溏心蛋卧在上面,蛋黄圆鼓鼓的还没破,他嘴角又弯了一下,端着碗走到餐桌前坐下,吃了一口。


    “咸了。”他说。


    “是吗?”她拿起筷子尝了一根。“不咸啊。”


    “骗你的。”


    岑星禾瞪了他一眼,他抬起头看着她,嘴里吞咽着面条,露出一个称心遂意的笑。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客厅没开大灯,只有厨房漏出来的光和电视待机的蓝光,照得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她移开视线,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手机假装看消息。


    这样冷的天气,这么不着调的时间,他的意外出现让她心慌意乱,他明显就是想给她一个惊喜,她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女生了,她能够很直观的感受到李烈不加掩饰的感情,她给不出任何回应,她怕最终连亲人的名义都没有了。


    下午三四点,天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没有风,空气里有一种湿漉漉的冷。


    “我们出去走走吧。”李烈站在阳台门口,逆着光,整个人被镀上一层灰白色的轮廓。


    岑星禾换了一件毛衣,外面套着一件驼色大衣,穿着长靴,李烈把玄关墙上挂的那条灰色围巾取下来,绕在自己脖子上。


    那条围巾是她的,米色的,他大概没注意颜色,或者注意了也不在意,他只想暖和一点。


    两个人出了门。


    小区外面是一条笔直的马路,两旁种着梧桐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手上的血管,人行道上的地砖被这几天的冷风吹得发白,缝隙里嵌着干枯的落叶,踩上去咔嚓咔嚓的。


    李烈走在她的左边,靠马路那侧,他走路的时候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整个人晃悠悠的,懒洋洋的。


    他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大,配合着她的速度。


    “上城的饭菜真那么难吃?”她问。


    “嗯。”


    “比柳州的螺蛳粉还难吃?”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螺蛳粉是臭,那边是难吃。”


    岑星禾笑了一下,“有什么区别?”


    “臭是一种味道,难吃是什么味道都没有。”他一本正经地说,“米饭像沙子,菜像白水煮的,他们甚至好心的撒了一撮盐。”


    “那你怎么吃的?”


    “就着你的照片吃。”


    岑星禾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轻声,“我这么下饭啊。”


    李烈嘴角弯着,“开玩笑的。”


    她假装在看路边的地砖,耳朵很热,手背是凉的,贴到耳朵上试了一下,分不清哪个温度是手,哪个温度是耳朵。


    “你上次说程焕姐要结婚了?”他换了话题。


    “婚期年后二月份。”岑星禾说。


    李烈感慨,“真快。”


    “水到渠成的事。”她随口接了一句。


    李烈的下颌动了一下,他伸手把脖子上那条米色围巾往上拢了拢,围巾遮住了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前面的路,睫毛垂着,看不出情绪。


    马路对面有一个小广场,中间是一个圆形喷泉,冬天不开,池子里干干的,落了一层灰,广场周围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出来,在灰色的天幕上画出疏疏朗朗的线条。


    一只灰鸽子站在池子边沿,歪着头看了他们一眼,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岑星禾走在前面,踩上一块松动的地砖,地砖翘起来,她身体晃了一下,没站稳,往后踉跄了半步。


    李烈伸手扶住了她的腰,他的手掌很大,扣在她腰侧,隔着厚厚的大衣,她感觉到了他的力道稳而有力。


    他的手停了一瞬,收了回去,“看着路。”


    岑星禾攥了攥手指,低低地嗯了一声。。


    喷泉广场上空无一人,天更灰了,铅云压在城市的天际线上,把远处的高楼切成一个个灰色的剪影,一阵风吹过来,岑星禾缩了缩脖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