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烈抬起头,雪花落在他碎发上,下得越来越大,成片的从灰色天空深处倾泻而下,像有谁在天上撕扯着什么。


    广场四周的灯柱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把每一片雪花都照得透亮,成千上万片雪在光里旋转飘落,喷泉池边沿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池底那片枯叶被雪盖住了。


    岑星禾站在广场中央,仰头看着雪落,“你在上城看到雪了吗?”


    李烈低头看着她,“这是初雪。”


    她侧过脸,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目光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毫不掩饰。


    “怎......怎么了?”她舌头打结。


    他的视线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鼻尖,从鼻尖移到嘴唇,目光沉沉的,听说在初雪接吻的人会一辈子在一起。


    “你脸上有东西。”他伸手碰了碰她鬓角边的一小片雪花,指尖凉凉的,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她被冰得缩了一下。


    “还有吗?”岑星禾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觉得他一定听到了。


    他手指还停在她脸侧,拇指从她的脸颊滑到她的嘴角,“你闭眼。”


    “什么?”


    “闭眼。”他低低地请求。


    微暗的光线中,她对上他映着雪光的晦暗眼神,犹如深不见底的寒潭,叫嚣着将她拖进其中。


    他一定会做些什么,或许是他带了什么礼物,要给她一个惊喜,她劝说自己闭上了眼睛。


    她听到雪落的声音,或许不是雪落,她只是思绪混乱,不知道手该放哪,脸上表情如何摆,全身僵硬心脏血液上涌,全都是错觉。


    他的气息慢慢靠近了,真正到来的时候还是猝不及防,温热的、带着他身上淡淡机油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雪水的清冽。


    他的鼻尖碰到她的鼻尖,像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上,他怕太重了会把这片雪压碎,他的嘴唇也是凉的,唇与唇相贴的地方,有温热的触感在蔓延。


    时间停住了。


    她猝不及防地睁开眼,从他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慌乱的脸。


    他睫毛垂着,晦沉的视线落在她嘴唇上,“可以吗?”


    他在问一个对他而言很重要的问题。


    “李烈,”她声音小到几乎被雪吞没,“我们到此为止,好不好?”


    李烈的睫毛颤了一下,额头还抵着她的,“你知道的,我不会。”


    岑星禾偏过脸,不敢看他。


    “你才十九岁,你还有比赛,还有学业,还有那么长的路,你不要为我停下脚步。”


    李烈轻轻把她的脸掰回来,“你就是我的终点,没办法再往前走了。”


    岑星禾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冲锋衣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你不懂别人会怎么说你,你以后会后悔的。”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手臂收紧了一点。


    李烈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呼吸滚烫,烫得她整个人都要烧起来。


    “姐姐,”他声音又轻又哑,“我的人生里就只有你了,你让我走到哪里去?”


    岑星禾思绪像这漫天的雪到处乱飘,她应该说什么?她又开始词穷。


    他又低下头试探,薄唇从她的侧脸移到鼻尖,再到她圆润饱满的唇,“我们试试吧。”


    她攥着他胸口的衣服,微微蹙着眉,指节泛白,两人的关系已经到了非做出决断不可的时候,她没有理由再拒绝,更何况她拒绝不了自己的心。


    “那我就当你同意了。”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李烈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整个人彻底拉进了怀里,他直起身来,将她带的不得不踮起脚,他低头用力吻下来。


    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广场四周的灯柱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每一片雪都照成金色的碎片,他们站在光与雪的交界处接吻,像站在时间的夹缝里。


    贴在她后背的手掌烫得像烙铁,他呼吸急促而滚烫,他的吻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笨拙和炽烈,好几次牙齿磕到她的唇,像要把她吞吃入腹,他毫无章法地吮吸她的唇,两人呼吸都乱了。


    岑星禾快要喘不过气,挣扎了一下,察觉到她的后缩,他含着她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见她不再抗拒,他用舌头抵开她的贝齿,伸了进去,两人舌头相触的瞬间,她全身如同过电般颤抖了一下,换来李烈更深的探入。


    她听到有汽车滑过的车轮声,有人在雪中欢呼,远处的楼房模糊了,近处的灯柱也模糊了,只剩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被雪包围着,像一个透明的结界。


    完了。


    她想。


    她的脚尖几乎快离开了地面,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李烈终于松开了一点,他垂眼看她,胸腔一起一伏的,语中带笑,“乖姐姐,怎么又哭了?”


    是雪落在脸上化成了水,她推开他一点点,努力压制着内心紧张炙热的情绪。


    “李烈,你是不是偷跑回来的?”


    李烈答应不会再骗她,善意的谎言到嘴边变成了实话,“后天考试。”


    岑星禾眨了眨眼睛,“你什么时候回去?”


    他的手还扣在她腰上,没有松开,“明天。”


    “几点?”


    “晚上十一点半。”他买最晚一班车票。


    李烈又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嘴唇贴着她被雪打湿的头发,“你以后别一个人偷偷哭。”


    岑星禾不好意思地偏过头:“我尽量。”


    李烈揉了揉她的长发,又用脸蹭了蹭,心里是前所未有地满足,怀里是他日思夜想了三年多的姑娘,那么好又那么乖的姐姐,上天的恩赐来的太快太容易了,他生怕有什么会打破这一切美好,将她搂在怀里连动都不敢多动。


    雪还在下,漫天漫地,先这么走下去吧。


    岑星禾想,未来太遥远了。


    *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个城市照得白晃晃的,屋顶上、树枝上、车顶上,到处是昨天晚上落下的雪,还没来得及化。


    岑星禾拉开窗帘的时候被光晃了一下眼,眯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李烈已经起了,他站在厨房里烧水,穿着一件灰色卫衣,碎发凌乱垂在额头,还没完全睡醒的样子,眼睛半眯着,水壶在旁边咕嘟咕嘟地响。


    “要不要给你带点特产给室友?”她靠在厨房门框上,头发随意披着。


    “待会儿去买。”


    “我和你一起去。”


    “嗯。”他把热水倒进杯子里,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落在她嘴唇上,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吃完饭带你去个地方。”


    岑星禾迷迷糊糊地,“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他端着水杯走过她身边,顺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次。


    到了地方她才知道是流浪猫之家。


    那是一家开在老城区巷子里的小店,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猫屿,窗户擦得很亮,里面摆着猫爬架和软垫,隔着玻璃能看见几只猫在晒太阳,懒洋洋的。


    岑星禾回头看了李烈一眼,“你从哪里找的这个地方?”


    “网上。”他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李烈示意她先进去。


    猫屿的领养规则很严格,排队的人也很多,一般要提前三个月预约,门口的指示牌也写的很清楚,李烈打了电话,网上填了申请表,预约了领养时间。


    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怀里抱着一只三花猫,正在给它梳毛,她抬头看到李烈,笑了一下:“你好,是刚打电话预约的那位吗?”


    李烈点了点头。


    “还好今天人不多,你们过来看看吧。”


    李烈弯下腰,看着猫柜里那几只正在玩毛线球的小猫,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玻璃,里面的橘色小猫凑过来,用鼻子闻了闻他的指尖,隔着玻璃什么也没闻到,它还是歪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接着伸出爪子扒了一下玻璃。


    “你喜欢这只吗?”李烈说。


    岑星禾蹲下来,那只橘色小猫大概三四个月大,毛茸茸的,耳朵尖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圆溜溜的,正好奇地盯着她看。


    它的尾巴竖得高高的,尖儿微微抖了一下。


    “你喜欢它?”岑星禾问。


    “和你挺像的。”


    他和她并排蹲着,指了指猫的额头,“这儿眉毛这里,皱起来的时候像你。”又指了指猫的眼睛,“委屈的时候也像你。”


    “我没有委屈。”她小声说。


    李烈站起来和老板办手续,填表、签字、交材料,一样一样地做,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什么都无所谓的人。


    岑星禾蹲在猫柜前看着那只橘色小猫,小猫也看着她,隔着一层玻璃,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她忽然有点感动,有一种被人放在了计划里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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