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机一直很安静,没有消息,没有电话,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过一会儿又翻过来看一眼,又扣回去。
快九点的时候,手机响了。
屏幕上闪着“小豆丁”三个字,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心跳开始加速,她深吸一口气,接起来,“喂。”
“还不回来吗?”他问得直接。
“我在加班。”她说。
他轻笑,“派出所就你一个人加班?灯都灭大半了。”
岑星禾心砰砰跳着,起身走到窗前往下看。
楼下路边停着一辆机车,车身在路灯下反着光,他靠在机车侧边,长腿散漫伸着,一腿笔直垂落地面,另一腿慵懒屈膝。
手掌懒懒地撑在油箱上,脊背微塌,另一只手抬至耳畔,指尖漫不经心夹着手机,正抬头看向她办公室的方向。
“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他说,“看你灯亮着,没上去。”
窗外的路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他的车停在那棵梧桐树下面,像一个黑色的影子,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摸来摸去,摸到那个凸起的星星。
“你下来吧。”他有劝哄的意味。
“不下。”
“那我上去?”
“你上来干嘛?”
“接你下班。”他理直气壮道。
岑星禾咬了咬嘴唇,“我自己会回去。”
“那你倒是回啊。”
心潮无规律起伏着,她用力咬了咬腮肉,不敢想象怎么和他两人独处,有种无颜面对江东父老的感觉。
“今天是我逗你的。”他声音放软了。
岑星禾眨了眨眼。
“你昨天醉酒的事。”他说,“你根本没说过那些话。”
“你喝醉了就哭,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他顿了顿,“没说别的。”
岑星禾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松了一口气想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真的?”
他松松一笑,“骗你是小狗。”
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他的声音又遥远又真实,“回来吧,我给你煮了面。”
岑星禾嘟囔一句:“我不饿。”
“你中午都没怎么吃。”
她惊诧地抬头看向他的方向,有种他如影随形的错觉,“你怎么知道我中午没怎么吃?”
李烈被她的语气逗得想笑,“你们单位食堂的大妈告诉我的。”
“你什么时候认识我们食堂大妈了?”
“我天天来接你,她问我是不是你男朋友,我说是。”他语气透着得意,“然后就认识了。”
岑星禾转头收拾东西,嗔怪道:“能不能别给我造谣。”
她很快收拾下楼了,走到他身边,低着头没说话。
他穿着一件黑色T恤,路灯的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
“对不起。”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以后不开这种玩笑了。”
“知道了。”她说。
李烈将头盔给她戴上,曲指敲敲头盔,低低失笑,“小傻瓜。”
岑星禾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角,垂着头佯装没听见,硬生生把涌上脸颊的燥热都忍了下去,直到机车飞驰而去,心里的羞意才慢慢散去。
*
距离李烈开学还有一个星期。
岑星禾已经开始帮他收拾行李了,他那点家当全在她家阳台上堆着,她偷偷给他买了一身新衣服,还有一双新鞋。
行李箱是她从网上买的,快递到的那天李烈不在家,她把箱子拆开,拉链拉开,放在客厅中间,看了一眼,又把拉链拉上了。
她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收。
晚上李烈回来了,她正在苦恼:“行李怎么准备?”
李烈指了指他的黑色旧背包。
她走过去打开他那个旧背包,里面躺着三件T恤,两条牛仔裤,一条运动裤,一包没拆封的袜子,“你就带这些?”
“这些就够了。”李烈靠在卧室门框上。
“够什么够。”岑星禾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叠一件要按好几下,把褶皱压平了才肯放进箱子,“上城冬天冷,你有羽绒服吗?”
“到时候再买。”
岑星禾跑腿坐在地毯上,掰着手指数:
“牙膏牙刷到了再买”
“床单学校应该会发”
“洗发水别买超市最便宜的那个,会伤头发”
“......”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他有些无奈。
岑星禾把那包袜子的位置重新摆好,“我知道。”
十二号刚好是周六,她起了一个大早。
火车是下午两点半的,吃过午饭李烈把行李箱从房间里拖出来,立在地上,拉杆拉出来,又按回去,反复几次,“走吧。”
她嗯了一声,拉开门。
李烈拖着行李箱走出去,她跟在后面,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电视遥控器放在固定的位置,阳台上晾着他昨晚洗的T恤,风吹过来袖子一鼓一鼓的,她的拖鞋和他的拖鞋并排摆在门口,粉的,灰的,像两对靠在一起睡觉的小动物。
他们打车去火车站,一路沉默。
出租车路过修车铺那条巷子口,岑星禾往窗外看了一眼,巷口堆着几袋垃圾,破旧的墙上画着一个红色的圆,里面写着一个拆字。
到了火车站,李烈去取票,岑星禾站在大厅里等着,周围人来人往,她站在柱子旁边,看着他排在队伍里,比前后的人都高出一截,穿着一件黑色T恤,头发刚剪过,后脑勺的头发推得很短,露出干干净净的发际线。
他取完票回来,手里拿着一张蓝色的小纸片,他的手指捏着票根,指节泛白,像在用力。
“几点的?”她明明知道,还是问了。
“两点半。”
两个人站在柱子旁边,像两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不知道往哪儿挪。
“你要不要喝水?”岑星禾先开口。
“不渴。”
“饿不饿?”
“不饿。”
岑星禾沉默了十几秒,“你东西带齐了吗?身份证,录取通知书。”
“带了。”
“到了不要忘记发个信息给我。”
“知道。”
“床单被套学校可能会发,你自己还要备一套。”
“岑星禾。”李烈打断她。
她发现李烈正低头看着自己,眼中透着炽热光,她听见他带着期盼的语气问:“你会不会想我?”
岑星禾喉头发紧,无措地别开眼,“快进去吧,马上晚点了。”说完她暗暗咬了咬舌尖,懊恼自己的笨嘴。
李烈却不愿意放过她,“还有时间。”
“那你先去排队,已经在检票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李烈目光停在她脸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会想你的。”
话音未落,他快速别过脸去,好像在看候车室的大屏幕,屏幕上滚动的是车次信息,他看了好几秒都没眨眼。
岑星禾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显出一点莫名其妙地拘束。
“你回去吧。”他的视线还落在大屏幕上。
“我看着你进去。”
“有什么好看的。”
“你先走。”她难得倔强了一回。
李烈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拉起行李箱的拉杆,往候车室的方向走走了三步停下来。
岑星禾看着他高大的背影,眼眶蓦然就红了,她还没来得及擦,他突然转过身了,行李箱被他扔在原地,他大步流星地走回来,带起一阵风。
周围有人侧目,有人匆匆让路,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很用力,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压在自己胸口,她的鼻尖撞到他的锁骨,有点疼,耳朵贴着他的胸膛,听到他有力的心跳。
她整个人僵住了,他的手收得很紧,紧到她的肩膀被箍得有点酸。
她知道这个时候她应该抱住他,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可她的手不听使唤,指尖离他的后背只有几厘米,怎么也碰不上去。
李烈的嘴唇贴着她耳朵,呼吸滚烫,烫得她整个人都要烧着了,他轻声说了四个字。
......
他松开她退了一步,脸上也有几分赧意,他弯腰捡起行李箱,头也没回地走进了候车室。
岑星禾站在原地,身体还保持着被他抱过的僵硬姿势,周围的人在看她,她的眼泪却猝不及防地掉下来。
广播里在播报车次信息,一列火车进站,人群涌动,她站在柱子旁边,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没倒的树。
她抬起双手,捂在双颊上,脸上的温度有些发烫。
*
他走后的第一天,出租屋忽然变大了。
岑星禾下班回来,开门的时候习惯性地往沙发上看了一眼,发现是空的,阳台上也没有人影,只有一排随风摆动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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