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李烈躺在沙发上,占了整张沙发的长度,腿伸开,长腿搭在扶手上。
岑星禾坐在地毯上,后背靠着沙发的边缘,正好在他肩膀下方。
电视里放的是什么电影她没有认真看,好像是老片子,黑白的,外国人在说英语,字幕跑得很快,她靠在沙发边上,空调吹出来的风凉飕飕的,盖在身上那条薄毯刚好。
李烈的手垂下来,搭在沙发边沿,离她的肩膀只有几厘米,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是那种超市里最普通的洗发水,橙子味的,甜甜的。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她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掉,眼皮越来越沉,屏幕上的画面变得模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她的头歪了过去,靠在了他的膝盖上。
李烈的身体僵了一下,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动都不敢动,他的膝盖上放着她的脑袋,头发散在他的腿上,软软的,痒痒的。
她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胸口一起一伏的,睫毛偶尔颤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
李烈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皮肤在电视的光里一明一暗,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齿,呼吸声轻得像猫。
他手指悬在她的头发上方,离她的头发只有一厘米的距离,那一点空气薄得像纸,他没有捅破。
他滞了好几秒,才慢慢把手收回去,指节蜷起来,放在自己膝盖旁边,他不敢碰她,怕她醒了就不能这么睡下去了。
电影还在播放黑白的画面一明一暗,照着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
后来岑星禾醒来的时候,电影已经放完了,电视屏幕上是那种一动不动的主页界面,蓝光晃得人眼睛疼。
她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头底下枕着一个靠垫,身上盖着那条薄毯,她的拖鞋被摆正了,鞋头朝外。
阳台上传来轻微的声响,岑星禾偏过头看了一眼,李烈正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手插在裤兜里,耳朵上戴着耳机,正看着楼下的夜市,夜风吹着他的头发,碎发微微晃动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靠垫上有他身上的味道,有一点淡淡的草木灰气味,还有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气息,她把脸埋在里面,闭着眼睛,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
网络舆论像一把烈火越烧越旺,从李承烧到李烈,又从李烈烧到了岑星禾。
有人扒出了她是岑海的女儿,当年负责泰景宁案的警察,因公殉职,帖子里用了一个耸人听闻的标题:《警察之女收留凶手儿子,是赎罪还是别有用心?》
评论区的戾气像被点燃的火药,一句比一句难听。
“警察的女儿包庇罪犯的儿子,一家人都不清白。”
“难怪李烈能拿世界冠军,背后有人呗。”
“这种人活着干什么?”
“蛇鼠一窝。”
......
岑星禾一条一条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互联网不放过任何人,它像一张没有边界的网,把所有有关联的人都兜进去,然后慢慢收紧。
单位也受到了压力。
老周把她叫进办公室的时候,她看到他的办公桌上放着几封打印出来的投诉信,开头写着致燕港区分局领导,落款是广大热心市民。
信的内容大同小异,质疑她利用职务之便包庇李烈,质疑她的职业操守,要求分局对她进行调查。
老周把信翻过来扣在桌上,不想让她看到内容。
“星禾,”他点了点手机,“你自己怎么看?”
岑星禾站在办公桌前,深呼吸道:“李烈父亲的案子是还没结束,泰显川在翻供,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就开始泼脏水。”
“我知道。”老周打断她,“上面只看得到投诉信,只看得到舆论压力,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怎么样,就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岑星禾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不知道李烈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事的,他没有问过她,她也没有提。两个人像两只刺猬,各自背着自己的刺,在同一个屋檐下小心翼翼地走着,怕扎到对方。
直到那天晚上,岑星禾正在厨房洗碗,手机响了,是本市的陌生号码,她擦了擦手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先是一片嘈杂的背景音,像有人在远处说话,然后是一个女人尖锐的声音,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你就是岑海的女儿?”
岑星禾的手指收紧了手机,“你是谁?”
“你包庇那个杀人犯的儿子,你爸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一家子都不得好死!你们就是杀人凶手!恶心!”
还有很多难以入耳的话在骂她,每一个字都像碎玻璃从听筒里砸过来。
岑星禾没有说话,也没有挂,她站在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池里,吧嗒吧嗒的,那个女人骂够了之后挂了电话。
她放下手机,关掉水龙头。
厨房里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和窗外蝉鸣的余音,她转过身,全身一僵。
李烈站在厨房门口。
他穿着一件白T,头发没梳,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眼睛,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正静静看着她。
“推销电话。”岑星禾笑了一下。
李烈走进去,把水杯放在台面上,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厨房太小了,两个人站在里面,转身都费劲。
“你不会说谎。”他的语调淡而严肃,听不出喜怒,却让人莫名心头一紧,“你说谎的时候带笑,笑得很假。”
岑星禾收了收笑意,“我不想看到你难过。”
李烈嘴唇抿成一条线,“我唯一的错就是让你卷进来。”
厨房里的灯把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映得很清楚,岑星禾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你听好了。”她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从很早之前就想说,“这是我们两个的事。”
厨房里水滴的声音没有了,冰箱的嗡嗡声好像也远了,两个人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她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额头。
窗外的蝉叫了一声又停了,整个夏天都在屏住呼吸,等谁先开口。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悄悄变了,有一道看不见的玻璃,两个人同时把手伸过去,一起把它砸碎了。
*
过了几天,事情有了转机。
有人在网上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关于泰景宁案不可不知的几个事实》,这篇文章被顶到热度前三,整整占了一晚上热搜。
文章大概两千多字,一条一条地列出李承遇害的时间地点和原因,以及李家煤气爆炸的时间,其中有李烈爷爷奶奶的死,还有母亲的重伤不治,每一个时间点都清清楚楚,每一个事实都砸在那些造谣者的脸上。
文章还隐去了一些关键证据和线索,那些太敏感的东西没写出来,光是写出来的那些已经够了。
文章的最后一段写着:李承到底清白与否,法律会给出答案,一个八岁的孩子在爆炸中失去爷爷奶奶和母亲,独自活到现在,拿了冠军,上了大学,他不欠任何人的道歉,该道歉的是那些往他身上泼脏水的人。
文章发出来的当天晚上,评论区的风向变了。
“原来他爸是被人害死的”
“你们还这样骂他,良心不会痛吗”
“我为我之前说过的话道歉”
“李烈加油”
上城大学在了解到李烈的情况后,去了有关部门做了详细的背景调查,现有证据表明李承系因公牺牲,案子还在审理当中,校方以百分之百的立场支持李烈按期入学。
招生办的人打来电话的时候,岑星禾正好在家。
她听到李烈对着电话“嗯”了几声,沉默了一阵,最后说了一句“谢谢”,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水,好半天没动。
“怎么了?”岑星禾问。
他头一次有点为难道,“学校说要把我的照片放招生栏上。”
岑星禾诧异道,“什么照片?”
“比赛获奖那张。”
就是他对镜头表示第一的照片。
岑星禾忽而笑了下,那张照片不是因为争光了才被放上去,是因为他值得。
九月初,暑假快结束了,天气还是很热,早晚的风里已经有了一丝凉意,秋天要来了。
岑星禾陪李烈回了修车铺。
那扇铁皮门还是歪的,上次被人踹坏之后就没修过,门口那个“胡式修车”的招牌还扔在地上,脚印还在,被雨水冲淡了一些,旁边的墙上有喷漆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她已经不想再看那些字了。
里面李烈之前收拾过一次,还是很乱,货架倒着,工具散落一地,墙上的海报被撕了大半,剩下的半张耷拉着,风吹过来的时候会啪嗒啪嗒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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