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他低低应了声。


    岑星禾松开门把手,往玄关的方向走了两步,准备关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灯关不关?”


    “关。”


    她的手按在开关上,啪嗒一声,客厅的光缩成一条线,从她指缝间溜走,整个屋子黑了。


    窗帘没拉严实,夜市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亮痕,楼下的喧闹声变得远了。


    这里晚间的确有点吵,不过租金划算,环境尚可,距离单位也近,吵一点的缺点几乎可以忽略。


    她转过身,准备摸黑走回卧室。


    一只手忽而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她还未收回的手,他的手掌很大,带着没干透的潮气和沐浴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烫,他的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卡在她指缝间,掌心贴着她的手背。


    岑星禾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隔着两层薄薄的棉布,她感受到了他心跳的频率,她自己的心跳也快,快到她分不清是谁在震。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很低很轻,“以后不许再一个人偷偷哭了。”


    夜风从阳台纱窗的缝隙里溜进来,吹在她裸露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那一片是热的,冷和热在她身上打架,她整个人像被劈成了两半。


    “只要我还在你身边,就不要再哭了。”


    他暗哑地嗓音几乎将人碾碎。


    岑星禾的鼻子一酸,眼眶又热了,她点了点头,动作很小。她的头发蹭到了他的下巴,他应该感觉到了。


    “爱哭鬼。”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又是那种坏笑,好像在嘲笑她脆弱。


    夜市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小孩在笑,有人在喊老板来十块钱的烤串,远处有人在唱歌,吉他声断断续续,所有的声音都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她感觉他们在很深很深的海底,四周全是水压,只有他掌心的温度是真实的,他慢慢松开了她的手,指腹从她手背上划过。


    他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两个人的身体之间重新有了空气。


    “晚安。”他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带着一点懒散。


    岑星禾没有应,她摸着黑逃回卧室,一下子关上门。


    门板合上的那一下,她的腿一下子软了,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捂住了脸,手心还是烫的,残留着他的体温。


    她蹲在黑暗里,手指居然在颤抖,她又贴门听了听,客厅那边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


    窗外的夜市还在吵,人群熙熙攘攘,空调外机嗡嗡地转,所有的声音都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片白噪音,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这片白噪音里震耳欲聋。


    第16章


    靠膝入眠


    这一夜岑星禾睡得很不好, 梦里全是李烈落寞的脸,第二日醒来,眼底覆着淡淡的青黑, 面色苍白失了血色, 一照镜子,被自己的脸色吓一跳。


    她的胳膊拆线后,还是留了疤, 那道疤在左上臂外侧,细细的, 在皮肤上像一条小小的蜈蚣,安安静静地趴着。


    不仔细看确实不明显,平时总忍不住对着镜子多看两眼。


    李烈从卫生间出来, 正好撞见她在镜子前歪着头看自己胳膊,她皱着眉,右手的手指摸了摸那道疤,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它还在不在。


    李烈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犹如幽魂,岑星禾从镜子里看到他视线黏在她身上, 眼底漫开淡淡的晦涩,她的手立刻放下来, 表情恢复正常。


    “你看什么?”她问。


    “没什么。”李烈移开视线,走到沙发上坐下, 拿起遥控器乱按了几下, 停在了动物世界, 电视里传来悠扬的音乐, 一群非洲象正在落日下缓慢穿行草原。


    岑星禾悄无声息敛了下唇, 端着水杯回了卧室。


    隔日,太阳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木地板上画了一条长长的金色线,岑星禾起得早,穿着吊带睡衣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头发披散着,左臂抬起来,歪着头看那道疤。


    晨光把她的皮肤照得很白,那道疤在光线下更明显了一点,肉粉色的,微微凸起,像一小段没有对整齐的拉链。


    她用手指沿着疤痕的纹路摸了一遍,指腹能感觉到那种不同于周围皮肤的触感,涩涩的,硬硬的。


    门没关严。


    李烈端着一碗粥从厨房出来,路过卧室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她,他停下来,碗搁在餐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走到卧室门口,高大的身影倚靠在门框上,漫不经心地看着她,岑星禾抬眸子,从镜子里和他对视了一秒。


    “祛疤膏呢?”李烈的嗓音带着早上刚睡醒的沙哑。


    她以为他只是想帮她拿过来,“在沙发柜里。”


    李烈转身走到客厅,拉开抽屉,把那支蓝色的小管子拿了出来,他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透明的凝胶,凉丝丝的,没有味道。


    “过来。”他冲站在卧室门口的岑星禾说。


    岑星禾站在卧室里等了几秒,思想来回摇摆了两下,还是走出去,又慢吞吞地坐到沙发上,背对着他。


    李烈一直盯着她看,直到她坐下,他才垂眼去看她的伤疤,他抬起手,抹着药膏的指尖碰到她的上臂,她冷不丁颤了一下。


    他指腹上那层薄茧擦过她疤痕周围完好的皮肤,有点粗粝,像砂纸轻轻划过。


    凝胶在体温的温热下慢慢化开,变得滑腻,他的手指沿着疤痕的方向缓缓推过去,从这一端到那一端,力道不重,却好像按在了她的心脏上。


    岑星禾屏住了呼吸。


    他的手指很长,从她上臂的外侧绕过去,虎口恰好卡在她手臂最细的地方,她的整条胳膊几乎被他一只手圈住了。


    怎么会这么温柔,这么引人沦陷。


    她努力让精神集中一点,可他的手指在她皮肤上移动的时候,她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甚至起了鸡皮疙瘩。


    李烈睫毛垂着,视线固定在那一小段疤痕上,他把凝胶涂匀了,又挤了一点,再涂一遍,动作慢得像在给什么珍贵的东西上釉,每一寸都不肯放过。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没有完全拉开,光线柔柔地铺在地上,茶几上放着她昨晚喝了一半的水杯,杯壁上印着一圈淡淡的口红印。


    窗外的蝉还没开始叫,这个时间的早晨有一种难得的宁静,像全世界都在睡懒觉,只有他们两个人醒着。


    好了吗?


    她想问,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怕自己的声音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房间里显得太突兀,怕惊动他放在她手臂上的手指,也怕惊动自己胸腔里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


    李烈把最后一寸疤痕涂完,手指在她手臂上停了一下,手指和皮肤之间产生了一种微弱的引力,想分分不开。


    “好了。”李烈的声音沙沙的。


    他收回手,把那支祛疤膏的盖子拧上。


    两个人都没动。


    她坐在沙发中间,正对着电视,他坐在她左侧的位置,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像一条窄窄的河。


    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担心他听见。


    李烈转过身把那支祛疤膏放回抽屉里,顺道把粥从厨房端出来,一碗放在她常坐的位置,一碗放在对面,筷子摆好了,小菜也端出来了,一碟榨菜,一碟腐乳。


    岑星禾换了衣服出来,在餐桌前坐下,粥是小米南瓜粥,熬得很稠,南瓜切成小块,已经煮化了,金黄色的,甜丝丝的,她喝了一口,舌尖被烫了一下,缩回去又伸出来吹了吹,“你几点起来的?”


    李烈已经坐在对面开始吃了,嘴里嚼着榨菜,含混地说:“六点多。”


    “六点多你起来干嘛?”


    “睡不着。”


    李烈几乎每天都比她起得早,等她洗漱完出来,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了,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面条,有时候是速冻包子,蒸得白白胖胖的,摆得整整齐齐。


    碗筷永远是她常坐的那个位置,筷子头朝左,勺子搁在碗沿上。


    去上班时,李烈在阳台上看书,她没打招呼怕惊扰他。


    等门口传来轻轻的关门声,李烈才回头看了一眼。


    晚上她下班回来,李烈通常已经在家里了,他有时候会去修车铺,把还能用的工具捡回来,擦干净收在阳台的角落里。


    更多的时候他会待在家里,把客厅收拾干净,把地拖了,把茶几上她随手放的杂志码整齐,她开门进来的时候,他不是在沙发上坐着,就是在阳台上站着背英语单词。


    看到她回来,他会转过头看一眼,继续做自己的事,那个眼神熟络到这里好像已经成为两个人的家。


    两个人挤在这样一个一室一厅里,有了一种同居的日常感,他没有说谢谢你收留我,她也没有说你住到什么时候,那些话都烂在肚子里,变成早上的一碗粥,晚上亮着的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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