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刚换过床单的行军床被人掀翻了,被子踩在地上,深灰色的床单上全是泥巴和脚印,枕头被划开了,羽毛飞了一地,白花花地铺在黑色的机油上,像雪落在泥里。


    旧冰箱也倒了,门开着,里面的鸡蛋碎了一地,蛋液和机油混在一起,黏糊糊的,流了一滩。


    那个机油瓶里面插着她送的白花,被摔碎了,玻璃碴子散了一地,花不知道被踩了多少脚,花瓣烂了,和碎玻璃搅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岑星禾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她想走进去,脚抬不起来,怕自己的鞋底会碾到那些东西,那些是他一件一件攒起来的东西,也有她一样一样添置的东西。


    李烈站在屋子中间,靠着那根承重的柱子,双手插在裤兜里,头微微低着,看着地上的某一片碎玻璃。


    他的白T恤上有几道灰色的印子,像是被人推过或者什么东西蹭上去的,头发乱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眼睛。


    岑星禾终于迈出了步子,碎玻璃在脚底下咔嚓咔嚓地响,她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她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空气里充斥着各种机油味和腥味,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节上有擦伤,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你受伤了。”她哽咽着说出了第一句话。


    他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看得很慢,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带着一种岑星禾从没见过的神色。


    他的眼神是空的,像一间被人搬空了家具的房子,门开着,风灌进来呜呜地响,“警察来过了,拍了照,说会查。”


    岑星禾看着他,喉头一阵一阵地发紧,她想说你先跟我回去,想说这里不安全,想说我会帮你收拾,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碎成了渣。


    李烈低下头,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我又没家了。”


    他的声音一根针落在地上,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实实在在地砸在岑星禾的胸口上,比子弹擦过手臂还疼。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咬住了嘴唇拼命忍住,却实在控制不了,她看到李烈的眼眶也红了,他没有掉眼泪。


    十九岁的少年站在一片狼藉中间,周围是他攒下来的全部家当,他的薄唇抿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硬生生把那点湿意咽了回去。


    岑星禾伸出手,想碰他的手臂,指尖刚碰到他小臂的皮肤,凉凉的,他的肌肉绷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收回来,也没有握上去。


    两个人在满地碎玻璃和机油中间站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蝉还在叫,将修车铺衬得异常安静。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这么恶劣,硬生生要去加重一个人摇摇欲坠的人生,难道看别人过得辛苦会让他们幸福吗?他们分明说过,一个孤儿能得冠军不容易。


    人性真是难以琢磨的东西,人们仰望他的天赋,又恨不得将他坠下泥潭,企图以这种方式看他垂死挣扎,如果他赢了,这群人会站出来说真是一个坚韧不拔的人啊,如果他输了,他们又会说早晚知道他有这一天。


    这命运多舛的一生,逆风翻盘的机会本就不多,自始至终,他们未曾乞求过分毫旁人怜悯,世俗的偏见却从来不肯放过他们。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李烈。”


    她想说你还有我,你不要难过,这句话太大了,大到她怕自己接不住,也怕他接不住,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把手收回去,弯腰开始捡地上的东西,先把那个被踩烂的枕头拎起来,抖了抖,尘灰飘在空中,她把枕头扔在一边,又去捡被子,叠好的深灰色床单已经脏了,她抖了抖上面的泥,叠了两折,放在行军床的床板上。


    李烈站在原地,视线没有离开过她的手,那只手捡起扳手螺丝刀放回工具箱,捡起那把摔坏的机油瓶,扔进垃圾桶。


    “你先去我家住几天。”她很自然地说,“钥匙还在你身上吗?”


    他从裤兜里摸出了那把钥匙,挂在机车的钥匙扣上,他看了它一眼,又揣回兜里。


    “走吧。”岑星禾直起腰。


    李烈抬起头,目光扫过这间修车铺,接着收回来,落在她脸上,摇了摇头。


    岑星禾转身往外走,她听到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踩在碎玻璃上,一声声细碎,仿佛她心碎,她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眼泪就真的止不住了。


    “修车铺收拾一下,将就能住。”李烈喊住她。


    岑星禾没理他,她侧身退了两步,另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圈不住他,只能搭在上面,“这里不安全了。”


    李烈低头看了一眼她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顺着她的力道走了出去。


    *


    晚上八点多,他们在外面吃完饭,回到了岑星禾的住处。


    岑星禾的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住进来一个高马大的男人显得空间有些狭小了。


    “你先坐,”岑星禾把背包放在沙发上,“我去洗个澡。”


    李烈没坐,他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夜市的油烟味和糖炒栗子的香,他双手撑在栏杆上,低头看着下面那些亮着灯的小摊。


    头顶暖黄色的阳台灯照着他,把他的白T恤染成淡金色,深蓝色的夜幕在他眼前铺开,夜市的热闹在脚下翻涌,极致的蓝混合着暖调,构成了一副美好和谐的画面。


    岑星禾拿了换洗衣服走进浴室,关上门。


    水龙头拧开,热水冲下来,砸在瓷砖上,哗哗的,水蒸气很快弥漫开来,模糊了镜子里她的脸。


    她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浇到脚,把修车铺里的机油味和腥味全部冲掉,脑子的画面缺一直冲不掉。


    想到李烈站在屋子中间说我又没家了,眼底那种空荡荡的神色让她异常揪心,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和热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泪。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咬住嘴唇不出声,水声很大,盖住了一切,她哭了好一会儿,哭到热水器的水开始变温,才慢慢停下来。


    她不知道李烈站在浴室门口。


    他从阳台走过来,脚步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在踮着脚,他站在门外,离那扇磨砂玻璃门只有一步的距离,水声哗哗的,水蒸气从门缝里溢出来。


    里面传来她压抑的抽泣,很短促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又咽了回去,隔了几秒,又是一声,闷闷的,像有人把拳头塞进嘴里。


    他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像一棵被钉在原地的树,一动不动的。


    水声停了。


    岑星禾关掉花洒,用浴巾把自己裹好,对着镜子看了看,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一看就是哭过的样子,她深吸一口气,想把那些痕迹压下去。


    她拉开门走出来。


    头发还在滴水,浴巾裹到锁骨,露出一小截肩膀,她低着头,不敢看客厅的方向,快步往卧室走,余光扫到阳台上有一个高大的影子。


    李烈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她,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很宽,把阳台的窗户占了大半,夜风吹着他的头发,碎发微微晃动。


    岑星禾钻进了卧室,关上门。


    她打开吹风机,热风对着头发吹,嗡嗡的声音充满了整个房间,她吹了很久,久到头发早就干了,直到镜子里那个女人的眼睛终于不那么红了。


    她关掉吹风机。


    浴室好像有水声传来,岑星禾这才注意到,他已经不在阳台上了,她吹头发的这段时间,他去了浴室。


    她坐在床边,等着,听着,水声停了,浴室门开了,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听到沙发发出吱呀一声,他坐下了。


    她又等了十几分钟。


    眼睛应该看不出来了,她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照了照,眼尾还有一点淡淡的粉,她把头发扎起来,拉开门走出去。


    客厅的灯还亮着,空调开到了20度,冷气从出风口灌出来,冻得人胳膊上起鸡皮疙瘩。


    李烈躺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另一条腿伸开,脚踝露在外面,他换了一身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背包里翻出来的,黑色T恤深灰色短裤,头发还没干透,碎发贴在额头上。


    他听到动静睁开眼,撑着胳膊坐了起来。


    “需不需要拿床被子给你?”岑星禾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攥着门把手。


    “这么热的天哪里需要被子。”他揉了下眼睛。


    岑星禾看了一眼墙上的温度计,20度,“空调开这么低,睡着了容易感冒。”


    李烈低头扯了一下旁边沙发上的薄毯,“这个就够了。”


    “要是冷就去我房间拿被子,”她说,“柜子里有厚的。”


    李烈抬起眼看着她,视线落在她脸上,从眉毛到眼睛,再到红润的嘴唇,灯光把他的瞳孔照得很亮,里面映着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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