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铭看着她的表情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淡了,像一杯泡了很多遍的茶,颜色还在,味道已经没了。


    “你心里那个人不是我。”


    餐厅里很安静,隔壁桌有人在低声聊天,服务员端着盘子从走廊经过,脚步声轻而快。


    岑星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只是我小时候照顾过的弟弟。


    我们现在没什么。


    每一个字到了嘴边都咽回去了,“师兄,对不起。”


    杨铭摇了摇头,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不是想让你回应什么,也不是想让你为难。”


    他露出一个苦笑,“就是知道了就行。”


    岑星禾看着他的脸。


    三十岁的男人,眉眼干净,说话做事永远得体,连退场都退得这么体面,她忽然觉得有一点难过,“师兄,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


    杨铭的表情像药片含在嘴里还没咽下去,“你也是。”


    他没说你已经遇到了,但两个人都知道。


    吃完饭,杨铭坚持送她回家。


    车停在楼下,他下车拉开后座门,从里面拿出一个袋子,白色的,印着餐厅的名字,“给你带的青团,我记得你爱吃。”


    岑星禾接过来,“谢谢师兄。”


    杨铭站在车旁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笑了一下,说:“上去吧。早点休息。”


    她转身走进单元门,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车子发动的声音,由近及远,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她没有回头看。


    电梯到了楼层,岑星禾走出来,掏钥匙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突然她看见楼梯间的角落里站着一个又高又大黑影子。


    仔细再一看是李烈。


    他靠在墙上,一条腿曲着,脚踩在墙根,另一条腿伸开,他穿着一件白T恤,头发有点乱,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透明的那种,里面装着一盒草莓和一盒混合果切。


    声控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混在光中,看不真切。


    岑星禾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李烈从墙上起来,走到她面前,楼道不宽,他站过来的时候,整条走廊都显得窄了,他的身上有夜风的味道,凉凉的,还带着一点汽油的尾气。


    “路过。”他说。


    岑星禾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水果,“这么巧。”


    李烈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片深不见底的水潭,底下沉着什么东西,沉沉浮浮的,看不清。


    “你去见他了?”他声音可以说是轻的,楼道太空旷了,回音把尾音撞来撞去,变得又重又长。


    岑星禾看了他两秒,“嗯,和师兄聊点事。”


    “那你怎么说在睡觉?”他的问题很犀利。


    “这都天黑了,总不能睡一天吧。”


    岑星禾打开门,示意他进去。李烈迈开长腿进了门,“你们聊什么了?”


    “他请我吃饭,”岑星禾说,“庆祝任务结束。”


    “就你俩?”


    “嗯。”


    “还说了什么?”


    “就单位的一些琐事。”


    岑星禾看着他的表情,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角没有弧度,眼睛里也没有笑意。


    进门后的房间没开灯,两个人在黑暗里站了一瞬。


    岑星禾按下开关。


    灯亮了。


    李烈看着她,眼眶有一点红,他拎着塑料袋的手攥紧了一点,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呢?”他的声音有点哑。


    “什么然后?”


    “还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了。”


    “我不相信。”


    岑星禾看着他手里的塑料袋,恰到好处的扯开话题,“你买这些干嘛?”


    李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东西,像是不记得自己买了什么,他的手指在袋子上握了握,指节泛白,“路过水果店,顺便买的。”


    “放那过来坐,”岑星禾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示意茶几方向,“你杵那当门神呢?”


    李烈的下颌动了一下,转身走过来,“你们打算谈恋爱吗?”


    岑星禾差点被水呛到,“你胡言乱语着什么呢?”


    他不咸不淡盯着她,“他刚给你什么了,我看看。”


    她没理他,拎过他带来的水果,到厨房把草莓洗了,放进果盘里,自己坐到地毯上,打开了混合果切,拿起牙签,叉起一片西瓜吃了一块,很甜。


    李烈打开杨铭送的青团,一共四个,上面标着不同口味,他拿起一个,撕开外面透明的包装,两口吃完了一个。


    “你爱吃这个啊?”岑星禾诧异。


    李烈摇摇头,拿起她的水杯喝了两口水,又把第二个打开,同样三两下吃了,紧接着拆了第三个,第四个。


    岑星禾看得直皱眉,“你别噎着。”


    李烈一口气吃了四个青团,喝了满满一杯子水,最后打了一个饱嗝,“不好吃。”


    岑星禾有些无语地给他递了一张纸巾。“你以后别在门外等了。”


    李烈的手顿了一下。


    “外面蚊子多。”她说。


    她看见李烈的肩胛骨动了一下,好像是一口气从胸口吐了出来,又憋了回去,“嗯,下次带蚊香。”


    岑星禾没忍住笑了。


    两个人坐在沙发下面的地毯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头顶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钥匙我复制了一份,你待会拿回去。”


    李烈点点头。


    岑星禾问:“你几点来的?”


    李烈说:“忘了。”


    她把一块块西瓜往嘴里送,李烈一条胳膊搭在沙发上,手指微微蜷着,又不经意伸开动了下,离她的肩膀只有一拳的距离。


    谁都没有再说话,好像什么都不用说了。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绵延不绝。


    第15章


    夜风贴背


    泰显川不认罪。


    这是岑星禾从老周嘴里听到的第一句话, 老周把卷宗摔在桌上,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像着了火。


    泰显川请了三个律师, 翻供,咬死了是李承受贿,被他发现之后恼羞成怒, 栽赃陷害,这完全在意料之中。


    “这人太狡猾了。”老周骂了一句, 把烟掐灭在缸里。


    岑星禾站在办公桌前,手里的茶杯凉了,她没有喝, 也没有放下,而泰显川被捕的消息传出去只用了半天。


    先是有营销号截取了一段“知情人士爆料”,说当年泰景宁毒糖浆案的真相是李承利用化工专家的身份,收受贿赂,在配方上做了手脚,泰显川发现后要报警,李承为了灭口, 伪造证据反咬一口。


    紧接着是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转发,评论区的画风像被同一只手操纵, 整齐划一,戾气冲天。


    “原来他爸是这种人”


    “怪不得儿子也是混混”


    “冠军?罪犯的儿子也配?”


    “这种人就该死全家”


    “机车手?呸”。


    ……


    岑星禾一条一条往下翻, 手指在屏幕上滑, 越滑越快, 那些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疼得人五脏六肺皆碎, 她想把手机扔掉,手却不听使唤,还在往下滑。


    “李烈之前不是孤儿吗?原来他爸是被抓的,活该。”


    “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


    ......


    她按灭了屏幕。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响,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像锯子来回拉。


    她拿起手机,又放下,又拿起来,点开李烈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发了一句:“你在哪?”


    没有回复。


    过了五分钟,她又发了一条:“李烈,回我。”


    还是没有回复。


    直到听到出勤回来的同事讨论,城西修车铺被一群陌生人打砸,她才抓起包就往外跑。


    修车铺外面的那条巷子她走过无数次,窄窄的,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墙角长着青苔,路灯要等到晚上七点才亮。


    今天她走进去的时候,发现路面上有碎玻璃,一片一片的,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像碎掉的星星,她踩上去,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下都像踩在她自己的心口上。


    越往里走,碎玻璃越多,她看到修车铺的铁皮门了。


    门是开着的,整扇门被从外面踹开,门板歪在一边,铰链断了,像被掰折的胳膊,胡式修车的招牌被人扯下来扔在地上,上面有几个脚印。


    里面更惨,货架倒了,工具散了一地,扳手、螺丝刀、火花塞,乱七八糟地堆在地上,像倒下来的垃圾,墙上的海报被撕了一半,剩下半张耷拉着,上面是一个机车的剖面图,被人用黑色马克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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