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散漫地叼着她洗好的葡萄,一口一个,岑星禾望着他这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原本到了嘴边的“天气太热了”默默咽了回去,最终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周六天气仍旧热得像蒸笼,风都是热的,蝉鸣声大得让人头疼。
门铃响了。
岑星禾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拉开门。
李烈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短袖和灰色运动裤,手里拎着一个橘色的大纸袋,额头上全是汗,碎发贴在皮肤上,整个人像是从烤箱里刚拿出来。
“天这么热,你下次早上没出太阳的时候来。”她侧身将他让进来。
李烈弯腰从鞋柜里找拖鞋,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早上打扰你睡觉。”
岑星禾眼波一闪,她爱睡懒觉的事他竟然还记得,以前小时候,如果第二天是周末,她都要睡到十点左右,都是自然醒。
她妈于向清周末也要出去上班,李烈十二三岁的时候,经常自己来家里,到了也不找人,自己去找饭吃,吃完饭乖乖坐在客厅看电视,音量调到最小。
有一次她醒来,发现他把她那双歪歪扭扭的拖鞋摆正了,鞋头朝外放在卧室门口,方便她穿。
他小时候是那么乖,那么惹人疼爱,她以为自己始终放不下的是过去那个让人心疼的李烈,时至今日,她都不敢细想自己的心,究竟对他是什么样的感情。
她敢回应吗?她无数次问自己。
“下次早点来没事,我睡我的,你自己拿钥匙进来。”
“你给我配钥匙了?”他扬起尾音。
“还没。”
“那你说什么。”
岑星禾转身去倒水,“我提前告诉你呀。”
李烈哼笑了一声,“你就不怕我半夜梦游来找你?”
“我说的是早点来,半夜不算早点。”她喝了一口水,“半夜算扰民。”
李烈把橘色大纸袋随手放在餐桌上,拿起桌子上洗好的苹果咔嚓咬了一口,坐到沙发上,动作行云流水。
岑星禾注意到那个纸袋,上面印着一排蓝色的英文字母LOUIS VUITTON,哪怕她再对奢侈品没概念,也认得这个品牌,这不便宜。
“从哪弄来的?”她指着那个袋子。
李烈咬了一口苹果,腮帮子鼓着,含混地说:“当然是买的。”
岑星禾拉着纸袋看了一眼,包装盒不小,应该是属于通勤类的包,“你买它干什么?”
“送你的。”
岑星禾心念一转,立马就知晓了他的心思。
她转身走回沙发上坐下,同样拿起苹果咬了一口,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机,状似平常语气,“太贵了,你拿去退了。”
李烈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我看胡楚楚和她的朋友都背这包,别人有的,你也得有。”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我不想和别人比。”
“我没让你比。”他站起来,把纸袋放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就是觉得你背应该比她好看。”
岑星禾这才转头看着他,“李烈,你马上要开学了,学费和生活费要不少,还有杂七杂八的费用一大堆,不要买这种奢侈品,它在我的生活中起不到任何作用。”
她说的是实话,背帆布包和背LV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别人炫富她都看不懂品牌,也许是还没到年纪,总之她对奢侈品并不执着。
李烈下颌绷着,过了几秒,他站起来,就往门口走。“那你扔了吧,”他拉开门,头也没回,“我以后再也不送了。”
门外的热浪一下子涌进来,烫得人皮肤发紧。
他穿的那件黑色短袖,后背已经湿了一片,贴在肩胛骨上,轮廓分明,他的步子很快,已经迈出了门槛。
她追到门口,伸手拉住他的手臂,他的手臂很硬,被太阳晒得发烫,她的手握在他小臂上,刚好能圈住一半。
“那么热你去哪?”
“回去修车。”
岑星禾看了他一秒,两秒,三秒。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没有任何表情,睫毛垂着,眼尾的弧度有一点往下走,岑星禾的心口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还是不忍心他难过,他总能接受她的好意,她却把自己放在另外更高的位置,无法接受他的好意。
“回来。”她松开他的手臂,让开门口,“我收下。”
李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真的?”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嘴角那个坏坏的弧度慢慢地回来了,他转身走回来,去厨房洗了手,又拿了第二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继续吃,整个人阴转晴,转得比翻书还快。
岑星禾哭笑不得,“下次干万不要给我买贵重礼物了。”
李烈嚼着苹果,含混地“嗯”了一声。
岑星未不知道他听进去了没有,她看着那个橘色袋子,又看了看正低头啃苹果的李烈,一口接一口,很认真地在啃苹果。
她叹了口气,把袋子拎进卧室,放在衣柜最上面那层。
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苹果核扔了,正拿着遥控器换台,从体育频道换到电影频道,又换到综艺,最后停在一个动物世界上,电视里一只狮子正趴在石头上打哈欠。
“晚上吃什么?”他眼睛没离开屏幕。
岑星禾在他旁边坐下来,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你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
“那就面条。”
“又吃面条?”
岑星禾看着他的侧脸,窗外的光把他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盯着电视里的狮子,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她点开外卖软件,手指停在螺蛳粉那里顿了顿,又滑了过去,“我们吃淮扬菜吧。”
李烈又点了点头。
岑星禾拿起外卖软件,挑选了起来,心里对李烈的心疼又多了一分,他对生活条件几乎到了无要求的状态,吃什么喝什么都行,睡哪里都可以,两三件T恤来回换能穿一夏天。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狮子在电视里打哈欠,蝉在窗外叫,空调嗡嗡地转,外卖还要等半小时。
岑星禾靠着沙发,余光里是他搭在膝盖上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一张大手略显粗糙。
刚才她拉住他手臂的时候,他是不是心跳也快了?
她不知道。
她也没敢看。
*
岑星禾把衣服塞进洗衣机,按下启动键,滚筒开始转动,水声哗哗的,她站在卫生间门口,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
赵忠祥的声音低沉又缓慢,像催眠曲,李烈看得挺认真的,手里还拿着那个咬了一半的苹果,半天没动。
她走回客厅,在他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他往她那边偏了偏,又坐正了。
“你妈呢?”他忽然问。
岑星禾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一点,“怎么问这个?”
“回来这么久了,”李烈咬了一口苹果,嚼了两下,“从来没听你提过。”
岑星禾的妈妈叫于向清,三年前谈了一个男朋友,叫周力严,是个退了休的工程师,人挺和气的,于向清搬去周力严家住了,老房子空着,她偶尔回去打扫一下。
“我妈五月底就和周叔叔回老家避暑了,那边待着舒服。”
李烈点了点头,“怪不得。”
“我妈知道你回来了很开心,说在你去上学之前,一定要赶回来见你。”
“不着急,”李烈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动作利索,“以后再见也不迟。”
“我妈一直很担心你,”她声音低了一点,“有时候半夜醒了,会来敲我的门,问我你有没有消息。”
李烈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没有看她,目光盯着电视里那只狮子,狮子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向镜头,鬃毛被风吹得往一边倒。
“那你呢?”他问。
“嗯?”
“你有没有想我?”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电视里赵忠祥的声音还在说,岑星禾听不清电视里说了什么,她转过头看着李烈,眼神凝在他侧颜。
少年瘫在沙发里,长腿伸着,右手摆弄着遥控器来回转,表面完全一副无所谓状态,好像没有期待得到回答,耳朵却对准她这边,竖得很高。
“你有没有良心?”她说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一声不吭地走了,这三年我每天都在想你在哪,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饱,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人欺负你。”
他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还绷着,嘴角有一点不太听话的弧度,想笑又忍住了。
“你哦什么哦?”她说。
“没什么。”他清了清嗓子,“就是知道了。”
岑星禾看着他那副明明心里偷偷高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便不想跟他计较了。
“你不要跟我妈提我受伤的事,她本来就不同意我上警校,她想要我考个师范,当老师安安稳稳的,我爸那事之后,她担惊受怕了很多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