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星禾靠在床上,伤口的麻药还没退,不怎么疼,人有点发虚,她看看左边站着的杨铭,又看看右边靠窗台站着的李烈,一种无力感从脚底往上冒,“你们都回去吧,我没事。”


    “不行。”两个人同时开口。


    彼此对视了一眼,杨铭先笑了,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今晚我留下,明天我送她回家就行。”


    “她住城东,你送她绕路绕半个城吧。”李烈靠在窗台上,抱着胳膊,“我送八分钟。”


    “八分钟?”杨铭看过去,“你那个机车她坐得舒服吗?伤的是手不是腿,坐你那后座颠一路,伤口裂了怎么办?”


    “不会裂。”


    “你怎么知道不会?”


    “她在我后座上从来没受过伤。”


    病房里安静了一下。


    岑星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门被推开了,一个护士端着托盘走进来,里面放着体温计和药,护士看了三人一眼,目光在杨铭和李烈身上来回打量了一下,皱了皱眉,“哪位是家属?”


    “我是。”


    两个声音同时响。


    杨铭站起来,李烈也从窗台边站直了。


    护士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到底谁是?”


    “他不是。”


    “他也不是。”


    两个人各说各的,谁也不让谁。


    护士不耐烦了,看了一眼岑星禾:“患者,谁是家属?”


    岑星禾张了张嘴,看了看杨铭,又看了看李烈。


    李烈站在窗台边,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成暖黄色,他的眼睛很黑,定定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下巴微微抬了一下,你知道该说谁。


    杨铭站在床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看不出什么来,那种没关系我都理解的表情底下,有一种很笃定的从容。


    “他是我朋友。”岑星禾指了指杨铭。


    继而又看向李烈,顿了一下,“他也是朋友。”


    护士面无表情地在病历上写了几笔,把体温计递给她,“医院只能一个人陪护,人多了影响其他病人休息。”


    杨铭先开口:“我留下。”


    “你回去。”李烈把她的包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挂在自己肩上,“我近。”


    “你近?”杨铭笑了,“你到这里打车要二十分钟,我开车十分钟。”


    “你刚才排队排了多久?”


    “那是因为......”


    “所以你就是慢。”


    岑星禾有些头疼。


    “杨铭,”她把声音放平,“你先回去吧,今天任务的事,我明天跟老周汇报,你不用等我。”


    杨铭看着她,笑容不变,眼底的光落了一点。


    “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他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过身,看向窗台高大的少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还好你姐姐伤得不重。”


    姐姐两个字,轻飘飘的,像羽毛落在地上。


    杨铭看了李烈一眼,笑了笑,拉开门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一点声音都没有,礼貌到极致。


    病房里安静了。


    岑星禾看着李烈,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她的包,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层痞痞的壳子底下有什么东西裂了一条缝。


    “你别在意。”她说,“他知道你是......”


    “他说的对。”李烈打断她。


    岑星禾愣了一下。


    “什么?”


    李烈把包放回床头柜上,动作很轻,和他此刻的表情不像是一个人做出来的,他在床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他抬起头看着她,“你受伤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岑星禾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是对泰显川和对自己无能为力的。


    “李烈。”她低低叫了一声。


    “程焕告诉我不要轻举妄动,我没听。”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干了的血迹,“我要是不去,你是不是就不会受伤?”


    “跟你没关系。”岑星禾说,“抓捕行动本来就有危险。”


    “跟我有关系。”


    他的声音大了一点,又立刻收回去,他偏过头,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下颌线的轮廓勾得很清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岑星禾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他的手指很凉。


    李烈看着她碰到自己的那只手,她的指尖很白,指甲修得很短,圆圆的,干干净净,他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握住了,用掌心包着她的手指,拇指按在她指节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他没有看她,岑星禾也没有抽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李烈松开她的手,把她的手塞进被子里,掖了掖被角,走去把窗帘拉严实了,又把空调调高了两度,“你睡,我坐这儿。”


    “你不用守着。”


    “我怕杨铭半夜来偷袭。”


    岑星禾哭笑不得:“他不至于。”


    “至于。”李烈坐回椅子上,往椅背上一靠,两条大长腿伸开,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岑星禾。”


    “嗯。”


    “你以后别自己冲上去了。”


    岑星禾没有回答。


    “幸好没出大事,就是可惜了你的新包。”他说。


    岑星禾微微一笑:“一个包而已。”


    李烈闭上眼,“回头我给你买个新的。”


    岑星禾看着他的脸,在病房昏黄的灯光下,十九岁的少年嘴角还有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他的睫毛很长,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忽然觉得这间消毒水味道浓得刺鼻的病房,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不用买,我有包。”


    李烈睁开眼睛,昏暗中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的灯暗了一盏,病房里又暗了几分。


    窗外,月亮挂在城市的上空,像一个沉默且心知肚明的证人。


    第11章


    柠檬成精


    早上八点半, 岑星禾是被窗外的光晃醒的。


    吊瓶还在滴,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弯弯曲曲地垂下来, 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那把椅子, 小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椅面上有凹下去的痕迹。


    护士进来量了体温,换了第二瓶药水, 说打完这瓶就可以出院了,岑星禾靠在床头, 头发没梳,脸也没洗,头发散乱着, 整个人蔫蔫的。


    门忽然被推开了。


    杨铭走进来,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保温桶,另一个装着纸袋,油渍从纸袋底部渗出来,透出一股芝麻酱的香。


    “醒了?”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椅子坐下, “给你带了豆花和油条,豆花是咸的, 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岑星禾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你怎么这么早?”


    “怕你饿。”杨铭拧开保温桶的盖子, 白嫩嫩的豆花冒着热气, 上面撒着紫菜, 虾皮, 葱花, 酱油已经浇好了,咸香味往鼻子里钻。


    他刚把碗从保温桶里端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油条也摆好了,筷子拆开了,一切刚刚就位。


    门忽然又被推开了。


    这一次是用力的,门把撞到墙上的门吸,哐当一声。


    李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穿一件黑色的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应该骑车被风吹的,额前的碎发翘起来一撮,他还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


    他的视线先落在岑星禾身上,见床头柜摆着早点,病床上放好饭桌隔板,接着移到杨铭脸上,最后停在那把椅子上,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秒。


    “我给你带了粥。”李烈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的另一边,和杨铭的保温桶并排摆着,塑料袋里是一个透明塑料碗,小米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有一小袋咸菜和一个剥好的水煮蛋。


    岑星禾看了看左边杨铭的豆花油条,又看了看右边李烈的小米粥鸡蛋,脑袋嗡嗡作响。


    “吃这个。”李烈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已经要吃了。”杨铭把豆花碗也往前推了推。


    李烈:“她还没吃。”


    杨铭:“马上就吃了。”


    李烈:“她不想吃。”


    杨铭:“你问她了?”


    李烈:“不用问,看就知道。”


    “这个养胃。”李烈又说了一句。


    杨铭笑了笑:“豆花也养胃。”


    “豆花凉性的。”李烈说。


    “那是绿豆,黄豆性平,你不知道?”杨铭说。


    李烈咬了咬后槽牙,他拿起那袋咸菜撕开,倒进粥里,又用勺子搅了搅,把粥碗往岑星禾面前推了推,“吃这个。”


    岑星禾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的旁边的豆花,“我吃不了两份。”


    李烈:“那就别吃了。”


    杨铭:“那是我买的。”


    李烈:“她没说想吃你的。”


    杨铭:“她刚才已经打算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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