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楚楚愣在那里,手臂还张着。


    “那你呢?”


    “你不用管我。”李烈说。


    胡楚楚低下头,肩膀在抖,她往后退了一步,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两下没点着,手指在发抖。


    李烈伸手把那根烟从她嘴里抽走了。


    “别抽了,”他皱着眉,“难闻死了。”


    胡楚楚一把将烟夺回来,攥在手心里。


    “你也不用管我。”她声音还带着那股不服输的劲。


    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们是一种类型的人,太相似的人反而没办法产生羁绊,做朋友尚可,无法更进一步。


    “我是懒得管你,”李烈挑眉地看了她一眼,“我是怕你一个火星子把这狗窝给点了,我可真没地儿去了。”


    胡楚楚瞪着他,眼圈又红了,她扫视一眼破破烂烂的修车铺,把手里的烟捏碎了,碎烟丝从指缝里漏出来,落在地上,她转过身捡起那个摔成两半的电锅,又狠狠地朝他扔了过来,“李烈,你个王八蛋!”


    锅砸在他旁边的墙上,“哐当”一声,又摔在地上,彻底散了架,胡楚楚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铁皮门被摔得来回晃了几下,慢慢停下来,修车铺里终于安静了。


    李烈一个人坐在行军床上,低头看着地上那些碎了的锅片,忽而想起岑星禾用它来煮面时的认真神情,心中多了几分平静。


    *


    第二天晚上,岑星禾正在家里看卷宗,手机震了一下。


    是程焕的信息:[泰显川有消息了]


    岑星禾立马把电话打了过去。


    程焕说,“泰显川很可能就在本市,用的是假身份,隐姓埋名十一年,我这边还在核实具体住址和活动轨迹,一旦确认,会立刻通知上级领导,随时准备逮捕。”


    挂了电话,岑星禾坐在床边,心跳得很快。


    害得李家破人亡的人就在这座城市,十一年了,他没有跑远,就藏在她们眼皮底下,她第一个念头是告诉李烈。


    她的手已经按到李烈的对话框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他下个月就要出国比赛。


    上城大学的破格录取,就等着这一场比赛的结果,他心里装了那么多事,从父亲的死到泰显川和那张银行卡,已经够烦了,现在受伤还没好利索。


    她不能再往他心里加东西了,岑星禾把手机放下。


    两个人还在闹别扭,从她摔门走人之后,她没再去修车铺,他也没联系她,整整一周过去了,两个人谁都没找谁。


    她不知道他腿好得怎么样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不知道他行李收拾了没有,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换衣服,出门。


    胡楚楚是第二天又来了。


    李烈正靠在行军床上闭目养神,腿还吊着,姿势不太舒服,换了好几个角度都没找到一个能安稳入睡的姿势。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他没睁眼,光听脚步就知道是谁。


    “又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


    胡楚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果篮,包装挺精致的,粉色的包装纸,上面系着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她的眼睛还是肿的,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自己站直的小树苗,别扭地攥着果篮的提手。


    “昨天的事对不起,我不该摔你锅。”


    李烈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怪我自己嘴贱,跟你没关系。”


    胡楚楚把果篮放在桌上,站在那里没走,她咬着嘴唇,手指在果篮的包装纸上无意识地抠着,抠出一个细细的小洞。


    “我就是希望你能好。”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跟自己说,“不要让别的事挡住你的路。”


    李烈睁开眼,看着她。


    “行了啊,”他那个“啊”字拉得有点长,“打住。”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腿不太利索,晃了一下才站稳,他拿起靠在墙边的拐杖,往修车工位的方向走了两步。


    身后忽然有一股力道箍住了他的腰。


    胡楚楚从后面抱住了他,手臂环着他的腰,扣得很紧,手指在他腹部交叠,指节泛白。


    李烈停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扣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声音很冷,“放开。”


    “我不放。”胡楚楚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闷在他后背上,“除非你不要再联系岑星禾。”


    李烈伸手去拽她的手,他力气也大,但她的手扣得太紧了,指节像锁死的扣环。


    他没有用蛮力。


    “我最后说一遍,手放开。”


    胡楚楚把脸埋在他后背上,声音在发抖,“你现在只是小有名气,你的身世已经被扒烂了,你要是和那个女警察搅合到一起,外人会怎么看你们?”


    李烈的下颌绷了一下。


    胡楚楚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网上谣言有多难听,你不知道吗?”


    “注意你的用词,”他用了力,一把将她撇开,同上拐杖也被甩了出去,“嘭”地一声,撞到铁皮门。


    “我要是再听到你说她一个不是,从此你我就是路人。”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哑了,“你什么都不要了吗?你的前途,你的名声,还有我爸和我。”


    “我不欠你的,胡楚楚。”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修车铺里安静了。


    李烈的确不欠她什么,他把自己比赛赢得所有奖金都给了师傅,那些钱够买很多个修车铺了。


    灯泡嗡嗡地响,铁皮门被风吹得吱呀一声,胡楚楚往后退了两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皮筋终于失去了弹性。


    她站在那里,手臂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李烈的表情没有怒意,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什么情绪,“你知道我为什么忍你吗?”


    胡楚楚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因为你爸。”李烈说,“他对我有恩,所以我让你砸,让你闹,让你把气撒完了。”


    他顿了顿。


    “但你不能说她一个不字。”


    胡楚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看着他,嘴唇在抖,紧接着她扑了上来。


    拳头砸在他胸口上,一下接一下,她没有喊,没有叫,就是打,要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全部砸进他身体里。


    李烈的腿还伤着,拐杖靠在旁边的桌子上,他单腿撑着,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他想起三年前师傅把他领回家的那个晚上。


    师傅说,这是我闺女,胡楚楚,比你小一岁。


    那姑娘站在客厅中间,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印着卡通猫的T恤,手里拿着一杯可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爸,你捡了个什么回来?”


    然后她把可乐递给他,“喝不喝?”


    那是一切开始的时候。


    他知道师傅没有别的亲人,就这么一个女儿,很疼爱她。


    胡楚楚打到后面没了力气,拳头变成了推,推变成了手垂在他胸口上,最后她站也站不稳,眼妆彻底花了,眼睛下面两道黑黑的印子。


    她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这一次她没有摔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铁皮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李烈把拐杖捡起来,一瘸一拐地重新靠在行军床上,头顶的灯泡还亮着,修车铺里静悄悄的。


    *


    岑星禾赶到修车铺的时候快九点了。


    铁皮门关着,里面透出一点光,传出和胡楚楚和李烈的争吵。


    岑星禾的手指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门缝里漏出来的光照在她鞋尖上,细细的一道,她往前半步就能跨进去。


    里面传来胡楚楚失控的哭声,还有拳头砸在什么东西上的闷响,她没有听到李烈的声音。接着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被人从里面一下拉开了。


    胡楚楚看到岑星禾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了一下,她咬着嘴唇,从岑星禾身侧冲了过去,跑进夜色里。


    岑星禾站在门口,门还开着,里面的灯光照出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薄薄的一片。


    她走了进去。


    李烈站在行军床前。


    他的黑色行李箱摊在地上,里面乱七八糟塞了几件衣服。他的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骨,表情很淡,看不出来情绪。


    他把手里的衣服随手扔进箱子,抬头看到了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空气里有刚才争吵残留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怕声音大了她会跑。


    岑星禾走进去,站在他面前。“你的腿怎么样了?”


    “好多了。”


    “能走路吗?”


    “能。”


    岑星禾低头看了看他的腿,又看了看那个行李箱。衣服叠得乱七八糟的,袜子和T恤塞在一起,洗漱用品散落在床边,她没有问刚才的事,他也没有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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