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星禾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她没扶,“我先走了,你好好养伤。”


    “星禾。”


    她停住了,他又叫她的名字,她站在病房门口,背对着他。


    “你明天还来吗?”他问。


    岑星禾没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到护士站沟通完,给他安排了一个护工,付了钱就离开了,第二天她还是来了,第三天也来了,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每天都来。


    她下了班就打车到医院,带饭给他,医院的饭他嫌难吃,她就从外面买,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馄饨,有一次她带了螺蛳粉,被护士拦在了病房外面。


    “医院不能吃这个。”护士皱着鼻子说。


    岑星禾站在走廊里,提着那袋螺蛳粉,一脸无辜,李烈在病房里笑得伤口疼,第七天,李烈的腿上拆了纱布,换成护具,可以拄着拐杖下地走了。


    岑星禾扶着他去走廊里散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大半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她咬着牙撑着,脸都憋红了。


    “你太重了。”


    “你太弱了。”他说。


    岑星禾皱了皱鼻子,威胁得扬了下拳头,“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太弱了,”李烈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以后多吃点,不然抱不动我。”


    “我为什么要抱你?”


    “万一我走不动了呢。”


    “你可以拄拐。”


    李烈笑了一下,把重心从她身上移开了一点,自己拄着拐杖往前走,岑星禾跟在他旁边,手臂伸着,随时准备扶他,两个人在走廊里走了两个来回,李烈停下来,靠在墙上喘气。


    “累了?”岑星禾问。


    “不累。”


    “那你喘什么?”


    “热的。”


    走廊的窗户开着,七月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热浪和蝉鸣,岑星禾从包里翻出一张湿纸巾递给他,李烈低下头,把脸凑过来。


    岑星禾看了他一眼,“自己擦。”


    “手疼。”他把缠着纱布的手举起来,表情无辜。


    岑星禾叹了口气,把纸巾按在他额头上,擦了擦他脸上的汗,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凉凉的,带着洗手液的味道。


    李烈闭了一秒眼睛,又睁开,擦完了,岑星禾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走了,回去。”


    “再站一会儿。”


    “外面热。”


    “你怕热?”


    “我怕你中暑。”


    李烈冷不丁伸手,手掌贴上她的侧脸,他的手几乎盖住了她半张脸,拇指正好在她颧骨的位置,他的掌心很热,带着伤口的温度,“你脸红了。”


    “热的。”


    “嗯,热的。”他学她的语气,嘴角翘着。


    岑星禾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动作不重,力道坚决,“走了。”


    李烈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走路时微微晃动的马尾辫,笑了一下。


    出院那天,岑星禾去办手续。


    李烈坐在病床上,把东西收拾好了,一个塑料袋,装着他的换洗衣服和护具,他等岑星禾出去了,从背包的夹层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攥在手里。


    岑星禾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卡藏好了。


    两个人出了医院,打了辆车回修车铺,一路上李烈没怎么说话,岑星禾以为他是累了。


    到了修车铺,岑星禾扶着他进去,让他坐在行军床上,她把东西放下,去倒了杯水给他。


    李烈接过水没喝,他把杯子放在一边,从裤兜里摸出那张银行卡递到她面前,岑星禾低头看着那张卡:“这是什么?”


    “给你的。”


    李烈把卡塞到她手里,动作很随意,好像在递一张纸巾,“里面有五十万,够你付一间公寓的首付了。”


    岑星禾看着手里的卡,又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一点漫不经心,好像说的不是五十万,是五十块。


    “你哪来的钱?”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比赛赢的。”


    “什么比赛?”


    李烈没回答,岑星禾突然间明白了。


    赏金赛。


    摔伤。


    这张银行卡。


    她眼眶一下子红了,心里涌起的不是感动,是无法言语的愤怒,她鼻尖一下子泛起一阵酸意,一股难言的无力感忽然摄住了她,眼泪喷涌而出,岑星禾泪眼婆娑地看向他。


    “你去跑跑赛车,就是为了这个?”她把卡拍在他身边的床上,声音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在咬牙,“你摔成这样,万一再严重一点,万一赶不上国际比赛,万一上不了大学,我......”


    “卡里的钱够你买公寓了。”李烈打断她,“你不是想按自己的喜好装修吗?剩下的钱还能买家具,不够的话我再......”


    “李烈!”岑星禾吼了出来。


    修车铺里安静了,灯泡嗡嗡响,铁皮门被风吹得吱呀一声。


    她的眼眶红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整个人在发抖,如同一片被风吹弯了的竹随时会折断。


    “我还不需要你卖命。”她声音哑了,“我不需要你用命去换钱。”说完她转身走了。


    李烈伸出手,没来得及碰到她,铁皮门被她拉开,又被摔上,“砰”的一声,震得灯泡晃了晃。


    他坐在行军床上,低头看着那张被她拍在床上的银行卡,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来翻到背面,他想起她的愿望清单,内心一阵平静。


    他把卡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第8章


    放心不下


    李烈把拐杖靠在墙边,慢慢坐回那张行军床上,腿还没好利索,坐下去的时候扯了一下,嘶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往后躺。


    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只见胡楚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马尾扎得高高的,脸上的妆比上次淡了一些,眼圈是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


    青春期的女生心思太好猜,李烈能想象她之前是怎么冲到程焕单位闹事,如何过分如何失礼,他对胡楚楚一点心思都没有,他只希望胡楚楚不要去打扰岑星禾。


    “我没记错的话,现在是上课时间。”他冷言道。


    胡楚楚走进去,把水果放在桌上,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吊着的腿,“听说你出院了,来看看你。”


    “看完了,走吧。”


    胡楚楚没动,她咬着嘴唇,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个女警察来了吗?”


    李烈没回答。


    “她知道你为了她去地下赛车吗?”胡楚楚的声音有点抖,“她知道你差点摔断腿,差点赶不上比赛,差点上不了大学吗?”


    “楚楚。”李烈警告的眼神盯着她。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胡楚楚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为她做了那么多,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不是地下赛,你别吓她。”李烈打断她。


    胡楚楚抹了一把眼泪,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李烈,你恨不恨她?”


    李烈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她爸不是害死了你爸吗?”胡楚楚的声音还在哽咽,“你家里那些人不是都因为她爸吗?”


    “不是她爸害的,”李烈极少对别人有此耐心,“也不是她害的,我该恨的另有其人。”


    “可是......”


    “楚楚。”李烈神情认真,“我不恨她,从来都没有。”


    胡楚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她情绪失控,“我来找你你也不在,打电话你也不接,我担心你,你知不知道?”


    “你逃课来找我,要是被你爸知道了,有你好果子吃。”


    胡楚楚的哭声顿了一下。


    “我和岑星禾的事,你就别管了。”


    胡楚楚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脸上还挂着眼泪,表情从伤心变成了愤怒。


    “你根本就不在乎我?”她的眼妆有点哭花了,“我们认识这么久,我看着你一路咬牙坚持到现在,你最难的时候,我都在你身边,你受伤了我比谁都担心。”


    李烈神色冷冽:“楚楚,你要分得清亲情和爱情。”


    胡楚楚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她胡乱抹了一把眼泪,看见了墙角那个小电煮锅,乍然冲过去抓起那个锅,转身朝李烈扔了过去,“你混蛋!”


    锅飞过来,李烈没有躲。


    “砰”的一声,电锅砸在他肩膀上,弹到地上,摔成两半,锅盖飞出去老远,在地上转了几圈才停下来。


    胡楚楚自己也吓到了,她看着摔碎的锅,又看着他,嘴唇在发抖,“你……你怎么不躲?”


    李烈坐在床上动都没动,眉峰扫过去带几分野性的沉冷,“砸完了?砸完了我跟你说话。”


    胡楚楚站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往前冲了一步,张开手臂想抱他,李烈伸手挡在她肩膀前面,力道很坚决。


    “楚楚,师傅最近身体不好,你别光在外面跑,多回去陪陪他,不要让我说出更难听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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