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换。”大妈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我这儿坐得好好的,挺舒服的。”


    李烈嘴角动了一下,“打扰了,阿姨。”


    他转身走了回去,坐下的时候,岑星禾偷偷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伸到过道里,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她注意到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瞬,是他无奈的表现,岑星禾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大妈又剥了一瓣橘子,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你对象?”


    “不是,”岑星禾连忙摇头,“弟弟。”


    “哦,”大妈拉长了调子,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李烈,又转回来,凑到岑星禾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长得真好看。”


    岑星禾不知道该说什么,假装看窗外的风景,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一片一片快速后退的农田。


    “那他刚才看你那眼神,”大妈又剥了一瓣橘子,“可不是弟弟看姐姐的眼神。”


    岑星禾的耳朵一下子烫了起来,她把手贴在耳朵上,试图降温。


    大妈又转头瞧了一眼李烈,觉得他俩长得不像,一个清纯少女,一个野性不羁,很不一样。


    火车开出去大约半个多小时,大妈站起来,把橘子皮塞进塑料袋里,拎着她的红帆布包,“姑娘,帮我看下座儿。”


    “好。”岑星禾点头。


    李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离开了座位。


    岑星禾靠在窗边,看着外面,山多了起来,隧道也多了起来,手机信号一格一格地往下掉,她想看一下时间,信号又没了。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闭了一会儿眼睛。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大妈从车厢连接处那边走过来,后面跟着李烈,大妈走到岑星禾面前,拿起她的绿帆布包,往身上一挎。


    “姑娘,我换后面去了,你俩坐一块儿。”


    岑星禾愣了一下,“阿姨,不用。”


    “没事没事,我那儿靠窗,舒服着呢。”大妈笑着看了她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李烈,“这小伙子嘴甜,比我儿子强多了。”


    李烈站在大妈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弯着一个不咸不淡的弧度。


    李烈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棒球帽摘了,头发有点压塌了,翘起来一撮,他伸手把那撮头发捋了捋。


    “你跟阿姨说什么了?”岑星禾侧过脸看他。


    李烈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点,靠在上面,闭上眼睛,“没说什么。”


    “不可能。阿姨刚才还不肯换。”


    他睁开一只眼,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得意一笑,“秘密。”


    岑星禾瞪了他一眼,他把两只眼都睁开了,看着她,“你猜。”


    “我猜不出来。”


    “那就别猜了。”他重新闭上眼睛,笑意未散。


    岑星禾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又转回去看窗外。火车进了隧道,窗外的风景一下子没了,只剩玻璃上映出的她的脸,和他靠在后座上的侧脸。


    车厢里的灯亮着,昏黄黄的。


    过道里有人在走来走去,有人在小声打电话,空气有点闷,但不算难熬,她发现两个人坐在一起之后,这趟车的时间好像走得快了一些。


    后来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大概是火车晃得太舒服了,大概是窗外的阳光晒得人犯困,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掉,最后歪了过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头发散在他的 T恤上,有几缕滑到了他的脖子后面。


    李烈没有动,他甚至没有转过头看她,他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肩膀的高度,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他默默睁开眼,看着她那侧的窗外。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有一小束光正好打在她的睫毛上,它们微微颤了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肩膀又放低了一些,让她的头靠得更稳,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嘴角弯出一个很满意的弧度。


    隧道一个接一个,明暗交替,光影在两个人身上流转,五个小时转瞬即逝,到站时已经是中午了。


    他们在火车站附近买了两碗面,吃完后,又在不远处的客运站买了去南坪的车票,一个小时的车程。


    这一路岑星禾都没睡了,倒是李烈,好像很困的样子,一上车就闭目养神,后面干脆将头靠到她肩上。


    她的肩容不下他的头,一看就靠得不舒服,岑星禾推了推他,想和他换个座位,让他靠窗睡,他不愿意,皱着眉头哼了哼。


    小时候,每次她去福利院接他回家过假期,都是坐76 路公交车,那趟车有很长的路线,她家在起点,福利在终点。


    他扛不住困意,总是窝在她怀里睡觉,等上了中学后,到十三岁左右,他已经比她高出很多了,他就不愿意再睡她怀里了。


    岑星禾将车上蓝色的遮光帘拉紧,往上坐了下,想让他睡得舒服一点。李烈低着头,偷偷弯了下唇角。


    一个小时后,到站了。


    他们按照地图,马不停蹄地打听到了当年景区的那间茶馆,直奔目的地而去。


    暴雨是在下午三点突然砸下来的。


    南坪镇在半山腰,废弃的茶馆比镇子还要往上走两公里,岑星禾和李烈到的时候,天还是阴的,铅灰色的云压在山脊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茶馆的铁锁已经锈坏了,李烈微微用力拽了一下,一下就拽开了,两人蓦地对视一眼,直接走进去了,院子一看就是久无人居,两张石桌上落满树叶,旁边的老槐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他们打听到老方的妹妹三年前就死了,墓碑立在院子角落,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白来了。”李烈站在墓碑前,眼神冷淡。


    岑星禾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天,乌云从山那边翻过来,像一堵黑色的墙,“要下雨了。”


    话音未落,雨就下来了。


    劈头盖脸的一阵雨珠,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的暴雨,两个人跑进茶馆屋里,门板已经烂了一半,雨水从屋顶的破洞里灌进来,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


    “在这个避个雨。”李烈把外套脱下来,拧了一把水,扔在桌上。


    雨越下越大。


    半小时后,岑星禾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半山腰没有信号,这里原来应该是景点,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撤了,一点信号都没有,岑星禾举着手机叹息,“没有网了。”


    李烈也掏出手机,举到头顶晃了晃,屏幕上的信号格是空的。


    这时,山洪下来了。


    从他们来的那条土路上,浑黄的泥水裹着碎石和断枝往下冲,把路面冲出一条沟,别说车了,人走过去都费劲。


    “先等雨停吧。”李烈靠在墙上,姿态散漫地抄着兜,好像被困在半山腰的废弃屋子里,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岑星禾抱着膝坐在他对面,雨水从屋顶的破洞里滴下来,落在她脚边,“李烈,我们能活着回去吗?”


    李烈侧首看了她一眼,“能。”


    “你怎么知道?”


    “我说的。”


    岑星禾看了他两秒,忽而笑了一下,眼睛里有一点亮光,“你胆子变大了。”


    李烈嗤笑了下,漫不经心地眼神略过她贴在额角上的湿发,黑发与白皙形成强烈的视觉冲突,在这湿漉漉的雨中,有种触目惊心的诱惑。


    岑星禾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水洼,雨水滴进去,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你以前胆子特别小,”她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每次放鞭炮你都往我身后躲,后来出了那件事之后,你连听到打雷都怕。”


    “有一次下大暴雨,打了一夜的雷,你抱着我的胳膊不松手,一整晚没睡。”岑星禾抬起头看着他,“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别厉害,十一岁的我能保护八岁的你。”


    李烈靠在墙上,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我当时在看《还珠格格》,”岑星禾嘴角弯了一下,“小燕子被棋社的老板娘关起来,老板娘打她,她就叫老板娘女大王,后来小燕子逃出来了,带着永琪回去报仇,把那个老板娘打得落花流水。”


    “那个老板娘一边挨打,一边叫小燕子女大王,女大大大王,岑星禾眼睛弯了起来,雨声里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我那时候就想成为小燕子那种人,当女王,行侠仗义,保护弱小。”


    她灵动的眼眸中蒙上一层雾,“我以前跟你说,让你叫我女王大人,我会保护你一辈子。”岑星禾的声音夹在雨中,湿意蔓延,“你一直没叫过。”


    李烈沉默了很久,久到岑星禾以为他没听见。


    “你确定?”


    李烈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通话记录,递给她,岑星禾接过来一看通讯录里她的名字是女王大人。


    岑星禾的手指僵了一下,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把手机还给他,别过脸去,声音闷闷地,“你什么时候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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