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改过,”李烈把手机揣回兜里,“我自己存的。”
雨还在下,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的水,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岑星禾盯着那片水洼看,睫毛垂下来,看不清楚表情,少年这样的直白几乎让她招架不住。
头顶的横梁突然发出“嘎吱”一声。
李烈猛地站起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她从那个位置拉开,几乎是同时,一块拳头大的碎瓦片从屋顶掉下来,砸在她刚才坐的地方,溅起一片泥水。
“换个地方。”李烈松开她的手腕,看了一眼那根横梁,“那边靠墙的位置安全一点。”
他先走过去,靠墙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岑星禾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靠在墙上,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雨水和机油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体温蒸出来的热气。
“你刚才说比赛的时候更危险,”岑星禾说,“机车比赛?很危险吗?”
“看你怎么比。”
“你受过伤吗?”
岑星禾侧过脸看他,少年头发微乱却显随性,眼神桀骜不羁,偏偏五官硬朗精致,哪怕在这种落魄逼仄的环境下,都透着一股难以驯服的野性。
岑星禾的心口像被尖刀刺穿,“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十六岁就莫名其妙地离开了。”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以为你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空气安静了很久,雨声填满了沉默。
“想等到成年。”李烈说。
岑星禾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为什么?”
“想成年了再去找你。”他勉强勾了下唇,“未成年的时候,说什么你都觉得我是小孩。”
“那成年了为什么不来找我?”她问,“你都十九岁了,怎么现在才来?”
“师傅带我走的那两年在学手艺,很忙。”李烈说,“十八岁在国外封闭式训练,任何人都不能联系,手机也不给。”
岑星禾红着眼眶,心口轻轻起伏,“你可以提前告诉我。”
“告诉了又怎样?”李烈偏过头看她,黝黑的眼里映着雨光,“告诉你我要走了,告诉你我在哪儿,告诉你我过得怎么样?”他停了一下,“然后你会说你还小,你还是待在我身边吧。”
岑星禾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声音有些发颤,“你从来不回我信息,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李烈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屋顶漏下来的雨水,一滴一滴落进地上的水洼里,溅起的水花很小,小到不值一提。
“回了又怎样?”他轻轻将她往里拽了一下,怕雨淋到她衣角,“回了你就会一直发,你会一直放不下我,你和你妈生活本来就不容易,还要挤钱和时间来照顾我。”
岑星禾看着满地激溅起来的雨滴,喉中仿佛涌上一阵血意,呛得她心肺都疼了,她努力掐着手心,生怕自己眼泪掉下来。
彼此亲人的离世,成为两个人心中最难以逾越的鸿沟,变成一生潮湿的角落,李烈也成为岑星禾永远无法平息的阵痛,她始终无法忽略那道伤痕去面对他。
她只觉得欠他的,无论如何都还不清。
李烈仍旧没有一点情绪波动,“我不是小孩了,岑星禾,我不能一直让你养着。”
岑星禾终于忍不住了,一颗颗珍珠般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满眼破碎地望向他,“你走的时候,我找了你很久,我以为你出事了。”
李烈盯着屋顶的破洞,雨水从那个洞里落下来,像是天在漏水,“我想等十八岁,成年了再回来找你,以一个成年人的身份站在你面前。”
他终于偏过头,“跟你说我不是小屁孩了,你不用再照顾我了。”
岑星禾无声地流着泪,雨水从屋顶漏下来,滴在她脚边,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李烈伸出手,拇指擦过她眼角,蹭掉了那滴泪。
“你还是来了。”他嘴角那个痞痞的笑容又浮上来了一点,“我都说了不用你照顾了,你还不放手。”
“幸好找到你了,否则你还要躲我多久?”岑星禾的声音带着鼻音。
“不会。”
“什么?”
“不会永远不理你。”李烈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水的靴子,“就是没想好怎么面对你。”
雨声小了一些。
“师傅只有一个女儿,就喜欢到处乱跑,他说要把手艺都教我,让我以后有口饭吃,我跟他走的时候就想,等学成了再去找你。”他顿了顿,“后来满了十八岁,很想回来。”
他转过头,看着她,“可回不来。”
岑星禾不知道他那一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倒数三百六十五天,”李烈声音低到雨声几乎把它盖住,“才能去见我的女王大人。”
岑星禾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李烈靠在墙上听着雨声,面色沉寂,听着她压抑细碎的呼吸声。
他好像回来过,岑星禾一直以为那是一个梦。
在他十八岁那天,她发烧了,迷迷糊糊的,头痛欲裂,下午给他发了生日祝福短信,吃完药就睡了,当天晚上,他就突然出现在她家楼下,她下楼扔垃圾,以为自己看错人了。
“你十八岁那天,是不是回来过?”
李烈靠在墙上,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下颌线绷着,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雨滴从屋顶的破洞里落下来,滴在她脚边,吧嗒一声。
李烈垂下眼睛,看着地上那一小片水洼,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又低低嗯了一声。
岑星禾的心跳漏了一拍,“你那天回来干嘛?”
“看看你。”
“我问你住哪里,过得好不好,为什么突然走了。”她的声音在抖,“你都不说话。”
李烈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他坐了十多个小时的飞机,转了两趟车,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已经是深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抬头看着她的窗户,他在想她是不是在等他,想完了又觉得自己可笑。
没想到她下来了,穿着那件浅黄色睡裙,头发散着,手里拎着一袋垃圾,她走到垃圾桶旁边,转身的时候看到了他。
她愣在那里,垃圾袋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
她瘦了,下巴尖尖的,白纸一样,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盯着他。
岑星禾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声音虚弱到像在跟风说话,“李烈,是你吗?”
李烈低下头看着她拉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得圆圆的,干干净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挣开。
他附身,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很快,快到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还没感觉到就已经被风吹走了。
岑星禾整个人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低声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还没等她说话,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步子很大,很快,像是在逃。
岑星禾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凉凉的,像一片雪,她想喊他的名字,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那天晚上她站在楼下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那袋垃圾还被扔在地上,没有人捡。
她一直以为自己那天是烧糊涂了,在做一个太真实的梦,真实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能感觉到他嘴唇的凉意。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翻遍手机通话记录,没有那个号码的来电,她把短信翻出来,也没有他的回复。
也许是太想他了,也许是路灯的光晃了一下眼,也许她只是认错了人。
第6章
同房间睡
后半夜雨势总体小了一些。
岑星禾太累了,她靠着墙,眼皮越来越沉,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没过多久,她彻底歪了过去,肩膀靠在李烈的手臂上。
她慢慢滑下去,头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手机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她腿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李烈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睡着了的样子和他记忆里不太一样,小时候她总是昂着头,一脸我是姐姐,我能保护你的倔强,现在她的眉头是微微皱着的,睫毛上有没干的泪痕,嘴唇抿得很紧,那么缩成一团的姑娘,不安又脆弱,看起来不太像能保护他的样子。
他伸出手,想去拿那个手机,怕它滑到地上,指尖碰到手机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
她的手机壳是个可爱的米黄色星星的后盖,打开来里面是一个小镜子,他捏了捏那个凸起的硅胶星星,软软的,李烈勾了勾唇角。
小镜子进了雨水,有些脏了,他将手机壳打开用衣袖擦了擦后面的小镜子,擦干净之后,把里面掉出来的便签原封不动地折回去,重新夹进手机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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