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星禾伸手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比记忆里轻了很多,“这表很多年了吧?”
李烈眼神懒懒的,“对啊。”
“这是八岁生日那年,李叔叔送你的那块吧?”
岑星禾把表翻过来,表壳上有无数道划痕,有深有浅,有新有旧,有些是那年爆炸留下的,有些是后来磕碰的,有些她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李烈,我爸出事之前说过一句话。”
“他说李承的东西我还没拿到,”岑星禾看着手里的表,警察的直觉让她警醒起来,“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爸说的是什么东西,我查了十年,没有查到任何记录。”
李烈的表情变了,露出眼底警觉的轮廓,“你是说我爸手里有东西?”
“我不知道,李叔叔出事之前,你们家......”岑星禾顿了顿,没有把那场爆炸说出口,“你想想李叔叔有没有给过你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交代过什么话?”
父亲离开之前的话他记了很多年,来来回回,包括他的掌心的纹路,想忘却忘不了,李烈看着那块表,伸手拿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我爸给我这块表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手表不能丢。”
岑星禾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呢?”
“我后来不戴了,忘了这句话。”李烈皱了皱眉,“我一直以为是他给的生日礼物,所以不能丢。”
“你拆过?”
“以前想换电池,拆开后盖发现没有电池槽。”他把表举到灯光下看了看,“我当时觉得奇怪,电子表怎么可能没有电池?”
岑星禾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李烈,你再拆一次。”
李烈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他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抽屉,翻出一把微型螺丝刀,他的手很稳,螺丝刀插进表壳的缝隙里,轻轻一撬。
“咔嗒”一声,后盖弹开了。
表壳里没有电池,没有机芯。
只有一张黑色的微型SD卡,用透明胶带粘在表壳内侧,修车铺里安静得只剩下灯泡嗡嗡的声音。
李烈看着那张卡,手悬在半空中,没有动。
岑星禾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她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睫毛在微微发抖,“我爸把这个东西放在我手表里藏了十年。”
他把SD卡取下来,放在手心里,卡比指甲盖还小,躺在他沾满机油和茧子的掌心里,像一粒黑色的种子,“你猜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岑星禾说,“叔叔拼了命也要藏起来的东西一定很重要。”
李烈攥紧了拳头,把那张卡握在手心里。
他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眶有点红,十九岁的男孩子已经不会哭了,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压成一种岑星禾看不懂的东西,“先看看再说。”
李烈走到行军床边,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黑色的电脑包,拉链已经坏了,用一根绳子绑着,他解开绳子,打开电脑,按下电源键。
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发出嗡嗡的风扇声,屏幕亮起来,开机画面卡了很久,岑星禾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操作。
李烈把SD卡插入读卡器,读卡器插进USB接口。电脑发出“叮”的一声,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和一个加密的文档。
李烈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停顿了一秒,他点开了那个视频,画面出现的那一瞬间,岑星禾浑身的血液像被冻住了。
视频里是李烈的父亲李承,她小时候见过很多次的那个温和爱笑的男人,视频里的他完全没有笑。
他坐在一个灰白色的房间里,身后的墙壁斑驳脱落,像某种废弃的建筑,他的脸上有伤,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眼眶淤青,眼神是清醒的,甚至可以说是冷静的,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受了重伤的人。
“我叫李承,这是我的遗言。”
岑星禾的手猛地攥紧了李烈的肩膀,李烈一动不动,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泰景宁毒糖浆案的幕后主使是泰显川,我查到了他的境外账户,还有他指示使用工业级药品代替药用物品的内部邮件。”李承顿了一下,屏幕里的他微微偏头,像是在听外面的动静,“这些东西都在这个卡里,你一定要仔细看。”
画面忽然晃了一下,李承猛地回头,脸上的冷静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有人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变快了,“岑海警官,告诉李烈,爸爸对不起他,蛋糕没来得及回去吃。”画面剧烈晃动,然后是巨大的撞击声。
视频中断了。
黑屏。
修车铺里安静得可怕。
岑星禾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攥着李烈肩膀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白。
李烈缓缓抬起头,眼睛瞬间红了,是那种被撕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红,让人不忍心直视。
“泰显川。”他把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他还没有死。”
岑星禾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加密的文档,看了具体情况,李承当年之所以会暴露,是工厂里的人发现了他在拍照片,上报给了泰显川,接着泰显川派人杀了他。
当年,警方通传唤过泰显川,没有找到人,他躲到国外去了,由于当时没有证据,也没办法通缉他。
十一年了,泰显川很可能还没死。
岑星禾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沿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后脑勺,她看着李烈通红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烈。”她伸出手,想碰他的肩膀。
他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岑星禾的手落在他肩上,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形状,硬而锋利,像随时会折断的刀。
“我会找到他。”岑星禾坚定地说,“李烈,我发誓我会找到他。”
李烈抬头看着她。
昏黄的灯光下,十九岁的少年眼眶通红,睫毛上挂着一点没落下来的湿意,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恨,有痛,有十年的孤独和委屈,还有他说不出口的,从八岁开始就埋在心里,靠着她每年一条的短信才没彻底熄灭的东西。
他握住了她放在他肩上的那只手,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一明一暗。
第5章
真实的吻
从李承的加密文档里,他们破解出一封当年的邮件。
邮件是李承发给岑海的草稿,一直没有发送出去,里面提到泰显川身边有一个私人助理,人称老方,大名方德胜,是泰显川最信任的人,负责替他处理所有见不得光的事,从洗钱到销赃,全是脏活。
泰显川跑路之后,老方也跟着人间蒸发了。
李承在文档最后留了一句话:老方每个月都会去南坪镇的一家茶馆,给他瘫痪的妹妹送钱,这是唯一能找到他的机会。
岑星禾查了三天,才找到一点线索,这个老方藏在南坪镇,位于隔壁市的山里,从燕港开车过去要四个小时左右,茶馆开在半山腰,地图显示三年前已经歇业了,老方的妹妹也查不到任何活动记录,很可能也一起跑了。
“我想去一趟南坪。”她在修车铺里对李烈说。
李烈正在拆一个发动机,手上的机油还没擦干净,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什么时候?”
“明天。”
“我跟你去。”
岑星禾犹豫了一下,她本来想一个人去,这件事是她父亲留下来的尾巴,是她欠李家的,看到李烈那亮而有力的眼睛,她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好。”
案件没有正式重启,泰显川行踪不明,光靠一堆十一年前的旧邮件和一张SD卡,老周不会批这次行动。岑星禾没有报备,更何况老方这种人,一旦惊动很可能会再次消失,他们只能自己去找。
他们先是骑机车到了车站,找了地方存放,买了最近的车票,一人带一个包,出发了。
绿皮火车,晃晃悠悠的,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汗味混合的气息,过道上人来人往,行李箱塞满了行李架,有人在追剧,有人在嗑瓜子,还有人把鞋脱了,脚搭在对面的座位上。
岑星禾的座位靠窗,旁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妈,烫了一头小卷毛,挎着一个绿色的买洗衣液送的袋子,正低头剥橘子。
李烈的座位在她们左后方,隔了一排,靠窗,他不断看向岑星禾的方向,又看看一眼大妈,没一会儿就坐不住了,站起来,走过去。
“阿姨,”他弯下腰,语气难得地客气,“我跟您换个座成吗?我那地儿靠窗。”
大妈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李烈戴着黑色鸭舌帽,头发有点乱,垂在额前,白白净净一大小伙儿,往那一站,怎么都不会让人觉得讨厌。
“你坐哪儿?”大妈问。
李烈指了指左后方的空位,“那边,靠窗。”
大妈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岑星禾,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岑星禾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假装看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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