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又开始平等地吐槽自己:“当然了,我也是干一行骂一行的那种人。但是骂归骂,我还是要继续工作和生活下去的。”
说到这儿,她突然想起油画的任务,连带着又想起自己韧带拉伤的事。塞万回头张望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使唤道:
“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盥洗室在那儿,去帮我打半桶水。”
第40章
塞万在画板上固定好画纸,用长尾夹在画板左上角夹住打印的图片。
她用砂纸擦了擦刚买不久的调色盘———这样不容易让颜料形成水珠。
盥洗室就在房间内,接水很方便。但是为了排水做了加高处理,她这会儿腿痛实在不想迈台阶。
多弗朗明哥看着理直气壮递到自己面前的小红桶。
“凉水热水?”
“凉水,热水会伤笔。”
等多弗朗明哥弓着背,踏出对他来说过于狭小的盥洗室时,塞万已经把画板搭在窗台边沿,开始起稿了。
这会儿阳光不错,窗外的阳光照在她握着画笔的手背和胳膊上,在肌肤线条上勾出一道浅浅的金边,头发被随意的盘了起来,被透光成了浅棕色。
她先颇为随意的在纸上画了几个棕灰色的色块,因为外面刮着风,不停飘动的窗帘在纸上落下翩跹的阴影,有些影响视觉,塞万回头催促道:“再帮我把窗帘绑一下。”
“啧,真会使唤人啊。”
“谢谢夸奖,总归是互帮互助嘛。”
在纸上又叠了几个浅色块后,就能明显看出这是一张垂目小憩的女人的脸了,再寥寥几笔,画中的阳光洒落,似乎连人物神态也能感受到安详和平静。
多弗朗明哥在她身后兴致盎然的看了一会儿,难得的捧场:
“挺厉害的嘛。”
“外行的人都觉得我挺厉害。”塞万毫不谦虚的应道。
“所以内行人觉得你不厉害?”
“内行的人会直接跪下,觉得我非常非常厉害。”塞万面不改色的胡诌。
“呋呋呋……”多弗朗明哥笑得促狭的语气,“看来我们两边的确不一样啊,在我们那里,那些多多少少有些名气的画家不会让自己的道路走向临摹,而且轻易不开这个头儿。”
塞万的笔刷顿了一下。
这家伙是真的讨人厌啊,世界上应该不会有人不讨厌他吧?
什么破嘴,说得她流泪。
本来她对自己的画卖不出去这点已经看开了,但是夜帷却告诉她这玩意儿居然价值一百万达尔克?而且更让人难受的是,她居然还要临摹它,画个一模一样的赝品出来。
“不高兴了?呋呋…别这么小气嘛,”多弗朗明哥不仅不住嘴,反而还变本加厉地自得其乐道:“这是个靠权势说话的世界,从古到今都是如此,尤其是艺术这种软弱且自作多情的东西,以我讲究实际的眼睛来看,作品也需要权势进行前期突围,不然画的再好都出不了头。”
塞万瞥了他一眼,虽然她曾经确实这么想过,但见他一副''''有钱能使鬼推磨''''的无耻样子,还是忍不住反驳道:“那要怎么解释梵高在死后出名呢?我的同行们,包括我,都自得其乐的想象过没准自己死后作品大卖的场面呢———哦对,忘了你不知道梵高是谁。”
“呋呋呋…虽然不知道,但你已经解释的很清楚了,那么——这个梵高活着的时候,难道当代就没有比他画得更好的画家了吗?就算是百万里挑一的天才,世上也至少要有一百个,可他们死后还是无人问津,可见这不过是个极其微小的概率罢了。如果他的作品真的配得上他迟到的名声,就说明绝大多数世人没有认出''''美''''的能力,这才白白错过了他活着的时候。如果他的作品粗糙且一团糟,那就更加可悲,他的出名完全是无聊的人类为了自我表演的狂欢,虚假的伪造了它的价值。”
“……………”塞万眼尾跳了跳,停了笔,“好吧,我承认你说的有几分道理。”
她眼睛望向窗外,想了一下,“所以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改画漫画的话,能否突围就全靠自己的本事了,有人爱看,销量高,就说明画得好。”
“那么想出名?”
“哪个画家不想呢?”
“作为画家名扬世界和作为漫画家名扬世界根本是两回事,既然你这么渴望展露头角,用不用我来帮你?呋呋呋……很简单,积累财富,一步步建立影响力,然后自己买几家出版社,出名的还能容易一点。”
塞万一副''''挑逗完别人但是对方表现令自己大失所望''''的样子道:“你这诱导别人争权夺利的话术未免也太赤I裸I裸了些,还是学一学技巧再跟我说吧。”
她开始在涮笔桶里洗笔,“我只是想画一部震惊世人的作品,对你说的权力可没什么兴趣。”
“对权力没什么兴趣?说白了,你想让那些素未谋面的人被你的画打动,让他们对你创作的逻辑好奇追逐,要么使他们激动,要么叫他们憧憬,情感波动全凭你一念之间,这难道不也是一种特别的行使权力的方式吗?”
塞万:“?”
这个说法倒是有点新颖,尽管内心觉得对方是强词夺理,但偏偏听起来还有那么几分道理———这家伙脑子转的倒挺快———如果他不是''''天生为恶''''的海贼的话,跟他辩论点什么还真能学到东西。
塞万本来想摆出''''懒得跟你多费口舌''''的姿态,但转念一想,还是带了点笑意的评价道:“你歪理还真是挺多。”
多弗朗明哥也笑了:“你不能因为自己找不到反驳之处就说我说的是歪理。”
塞万耸耸肩膀,支使道,“水脏了,再帮我换一桶新水。”
多弗朗明哥接过桶,动作如常地上下台阶———丝毫感觉不到腿痛一般。他将新的水接好,放在塞万的桌子边,然后重新坐下。
在这换水期间,塞万余光其实一直偷偷观察着多弗朗明哥,按理说应该影响到他了,即使表情和动作能控制住,这时候也应该避免反复的起立和坐下才对,但他怎么一点异常都没有?
要知道,她这个状态下,每次只要腿打弯,就会有种抓心挠肝的酸痛。
塞万继续在纸上涂涂抹抹,嘴上却急刹车一样突然换了个话题:“话说啊,你认为我有没有可能反过来穿梭到你那里的世界去?”
“呋呋…反向召唤吗?虽然我认为可能性不大,但说话毕竟不能说得太死,呋呋呋。”
“那如果这事儿真的发生了,我是会出现在罗西身边还是出现在你身边呢?”塞万唠家常似的和他讨论道。
“当然是谁召唤的去谁那儿了。”
“…有道理。”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就像正等着他来问一样,塞万抬起头展颜一笑:“其实我昨晚梦到罗西了。”
多弗朗明哥没什么表情波动,长手长脚的往椅子上一仰。塞万对此也不在意,继续慢条斯理道:“他说,虽然你杀了他,但不希望我为他报仇,他说他不恨你,还叫我离你远点———当时我就快以为这是反向召唤了,结果我醒了。”
话当然是真话,罗西亲口说过的,只是时间不太对。
“呋呋……不都说梦境是潜意识的投射么?”多弗朗明哥红色的墨镜片倒映着塞万的脸,带着一点鄙夷不屑劲儿的嘲弄道,“所以你潜意识的天堂是什么样子的?柯拉松在你心里是能上天堂的吧?你居然真觉得他被我打死了都不恨我?呋呋呋呋,就冲你编造的这个老掉牙的剧情,你想当著名漫画家的事儿应该没戏了……”
塞万也不动肝火,平淡着一张脸:“我梦里的罗西把罗的情况也告诉我了,不仅治好了病,还在新的国度有了新的朋友和家人,可真是不错。那个地方叫什么来着?唔,想不起来了———反正是我编造的,还编造的那么老套,估计更没人感兴趣了。”
罗西之前的确告诉过她罗的情况,多弗朗明哥大概也疑心她知道罗的下落,她当然不会告诉他,这么说只是为了气他而已。
多弗朗明哥:“…”
几秒后,多弗朗明哥从西装上衣的口袋取出一只钢笔,又从裤子兜里拿出一张纸,开始默不作声地写东西。
“……”这回换塞万坐不住了,“你在干什么?”
“呋呋呋…写亡弟回忆录啊,总看你头顶有什么意思。”多弗朗明哥一只腿搭在另一只腿上,“你画你的,我写我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塞万:“……”
*
多弗朗明哥倒没说谎,他确实在写回忆录。
鉴于他一回到自己的世界,就像有人拿了黑板擦一样把罗西南迪的形象和过往从他大脑里擦除干净,而且不止擦除他一个人,擦的是家族所有人的记忆,所以有必要在这边把能想起来的情报都详细记录下来,然后推测他的关系网,猜测是谁帮了他,以方便回去求证。
不得不说,有时候失去一部分记忆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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