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稀道:“既然是有妖魔,那我更不能耽误了,说不准会有什么机缘能解决师父身上的问题呢?”


    付语娆点点头:“随你。”掏出一顶不知何时用铁线莲编成的花环,稳稳当当戴在未稀头上。


    “带着它吧,好看,关键时候说不准能保命呢。”


    未稀抬手碰了碰,一双眼瞳泛着秋水,灵动地转来转去:“那就……谢谢师姐啦!”


    就在未稀走后,一道来自天瑶山的回信才姗姗来迟,或许是急风峡屏蔽了付语娆与外界的联系,才叫传讯不能及时抵达。付语娆捂住白鸟的双眼,打开传讯,见上头又是毫不意外的“无”之一字。心下千回百转,叹了口气将讯息毁了,高呼:“命途多舛呐。”


    这厢,诉机宗后那处少有人踏足的清净地,正有一女子隔着山水吟诗。


    “青山霁后云犹在,画出东南四五峰。真是好景好色好风光啊……可惜,无人与我共赏。”


    轮子压过石子,咯吱作响。


    郁皎月转动轮椅,如往日一般行至溪前。仰望穹顶纤凝浮浮沉沉,遥见远处青黛明明灭灭。


    “师姐这说的什么话?不是还有我们吗?”


    身后,一道干练的女声响起,语落时,已然到了郁皎月背后。


    “是宓尔啊。”郁皎月莞尔而笑,自然道:“我说了吧,你带不回来的。”端得一派从容自得。


    萧芫良紧跟其后,规规矩矩作揖行礼:“皎月师叔。”


    “嗯。”郁皎月应了一声。


    萧宓尔道:“师姐都不曾出门瞧瞧,怎知我没带回来?”


    郁皎月眉眼微扬:“得了吧,你我还不清楚么?若是真带回来了,你这会就不该在我这儿。”


    萧宓尔闻言,忍不住低低浅笑。


    郁皎月见状,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眼中染上一丝回忆,忍不住感慨:“犹记当年,你还不过一个小屁孩,整日整日不好好修行,非追着我赶。如今,也是声名显赫的诉机宗萧长老了。”


    萧宓尔脸一僵。


    暗道不妙。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得萧芫良疑惑的语气:


    “不好好修行?姐,你不是说你小时候一日能读万卷书、除了睡觉就是修行吗?”恍然大悟:“原来是骗我的!整天框我修炼,结果自己才是最懒的那个!”


    “瞎说什么!”萧宓尔心虚呵斥,回头便瞧见郁皎月似笑非笑的目光。


    “师姐……”


    萧宓尔登时有些不好意思,脸上逐渐侵上一层秘密被戳破的羞赧。


    郁皎月收回目光,继续望山望水:“行了,说说吧,来这儿做什么?”


    萧宓尔正了正色,道:“我们虽同意鱼怜相带走那几妖,但保险起见,芫良临走时放了几只明华蜂在那几只大妖身上。”


    郁皎月道:“这不是很好么?”


    萧芫良接着道:“可这不是重点。那几只大妖的实力我仔细评估过,真闹起来绝对不会只有这么点动静。而且当时我进地宫时,它们与鱼怜相的关系还很紧张,但一瞬间,就莫名其妙任鱼怜相宰割了。我怀疑鱼怜相跟它们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但偏偏我又并未监察到类似传音的法力波动,不知道它们是怎样达成合作的,也不知道她们合作的具体内容。”


    望向郁皎月。


    可郁皎月却未立即答话,而是将目光落在眼前微荡的清波上。细看,却不是在看水,而是穿透了溪流,去向了更远的那个时空。


    许久,她才平静道:“所以呢?你想去弄清楚?”


    萧芫良不懂郁皎月忽然沉默的缘由,试图揣度郁皎月的想法,可思考了半天,却是以无果告终。


    “是。”他点了点头:“那几只妖物身上留有铁刺苍耳,还需要我去为它们解开——我想这是一个机会。”


    “哼。”不想,郁皎月错不及防冷笑一声,反问道:“她为什么要给你这个机会呢?”


    对啊,她为什么要给他这个机会呢?


    萧芫良不是没有想过。


    但……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脱口而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论她给不给,有意或是无意,幽莲谷我都去定了。至于什么铁刺苍耳,不过是一个借口而已。”


    郁皎月又不说话了,唇角下压,成冰冷的弧度。


    不知过了多久,溪水潺潺,郁皎月才极其缓慢、极其低沉地说到:


    “你和你姐姐……都是有主意的。”


    语罢无奈望向天际,恍惚一瞬,叹道:“好久没见了,我猜不透她。”


    忽地自嘲一笑:“不,我们一直都猜不透她。”


    “最懂她的那个人……”


    “早已经死了啊……”


    郁皎月望云哀叹,身旁萧氏姐弟却是不动声色对视一眼。


    萧宓尔适时转移话题:“师姐,我是你带大的。”


    没头没脑的一句。


    郁皎月却是懂了,没好气望萧宓尔:“你的意思……脾气犟怨我咯?那你弟弟呢?他可不是我带的。”


    萧宓尔低了低头:“可……他是我带的啊。”


    “……”


    郁皎月哑口无言,抽了抽嘴角,半晌,才勉为其难道一句:“甚好……”


    也不知此时心里该是个什么滋味。


    “罢了,罢了,你们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罢。”终于,郁皎月还是妥协了:“爱去幽莲谷就去吧,一个堕魔的天才,放任不管确实叫人不安。若是相安无事自然最好,但若是危害到仙门各派……”


    萧芫良一喜:“皎月师叔同意就太好不过了。放心,我肯定会弄清楚她们的交易,绝对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异样。但在去之前,还有一迷津,望师叔指点。”


    郁皎月道:“说罢。”


    萧芫良道:“敢问师叔,镇邪真仙与诉机宗可有何渊源?”


    “……”


    郁皎月轻笑一声,似是早已料到:“她同诉机宗没什么渊源,不过同我有些渊源。”


    “算是故人吧。”


    萧芫良道:“果然如此。所以师叔对她的事才格外上心。”


    郁皎月道:“上心称不上,不过是当年七人中,如今还活着的,没几个了。难免会关心一下他们的近况。”


    萧宓尔闻言,想起聊斋主,开口:“素闻师姐有几位生死之交,往年我只当唯聊斋主尚在,却不想还有位镇邪真仙活着。”


    郁皎月抬手,挡了挡阳光,喃喃:“没想到吗……”


    其实她也没想到,鱼怜相还活着。


    仙门之中,若是不常联系,谁死了谁活着其实并不能第一时间知道。更别提她自残废之后便远离世俗,只靠曾经修行留下的底子吊着命。


    不记得几百年前,崔婉兮来给她送过一次药,之后无意提了句将要远行,那之后,就联系不上了。


    其实这种情况常有,毕竟谁出走在外斩妖除魔会时时刻刻想着通讯呢?更何况他们几个都是不喜欢传讯报信的性子,有什么事自己都能解决,要是实在解决不了,传讯叫人也没办法。


    因此她只是如往常一般,蜗居一隅,精研剑法,无聊时逗逗小孩。


    只是她怎么都没想到,崔婉兮这一去,就是一生。


    大雨磅礴的一个夜晚,她兴致勃勃地冲去师父闭关的石洞,想着求一块至纯至精的昆吾石用以造剑。


    但谁成想遇见的却不止师父。


    还有天瑶山掌门——屈弥。


    “东州……白云山……我知道了,会压下来的。”


    “那便谢过了。”


    “分内之事,何须言谢?”


    “只消莫叫人误闯。”


    内容简略,单听不出什么所以然。


    郁皎月附耳过去,却听不见声音了。


    忽然。


    “皎月。”


    里间蓦然呼唤,郁皎月挥洒了思绪,走了进去。


    洞内无光,天瑶山掌门早已离去。


    “在看什么?屈掌门?”


    老掌门眉目慈祥,笑眯眯地盘坐在石榻上。


    郁皎月回过神,道:“方才听得东州,东州怎么了?”


    老掌门只笑不语,抬起手,朝郁皎月轻轻招了招。


    郁皎月靠近:“师父?”


    老掌门道:“你先说你来做甚?是新剑法有所成了?”


    郁皎月噢了一声,笑了起来:“是,我觉着可以重新打造一把剑了。”


    眼中光芒澄澈、明亮耀眼,皆源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我要证明就算少只手,我依旧会成为诉机宗最强的剑修,乃至天下最强!”


    老掌门喜笑颜开,一股无名的光彩自他眼中迸发:“好!好!好!能有此番魄力,吾徒何事不能成?”


    郁皎月骄傲地昂了昂下巴:“不过区区一只手而已,没了便没了,我不稀罕!”


    “哈哈哈!”老掌门笑得合不拢嘴,连呼:


    “不错!不错!”


    郁皎月看得高兴,但到底没忘记问:“师父还没告诉我,东州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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