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十三抱着剑坐在车厢角落里,他低声道:“陛下好像...不愿意见你成亲。”


    谢衡声音懒懒的:“我让你娶妻生子你不也不听吗?”


    谢十三反驳:“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是陛下。”


    对于这个答案谢衡勾了勾嘴角:“陛下不希望我娶妻生子来分投注在他身上的关注,就如你不希望离开我身边,都是一样的诉求。


    出发的缘由不同,运作的道理相同。”


    谢十三讲道理从来讲不过帝师,他干巴巴的“哦”了声,“再过两天就是年节了,少爷我们要回家吗?”


    谢十三口里的家是指帝师府,而非谢家。


    “不回,现在的京城就是是非之地,去寒山寺吧。”


    帝师一句话,转道去寒山寺。


    寒山寺有满山的桃花,在春时,是个美轮美奂的好地方,能引无数人远道而来踏青赏花,而冬季时就是光秃秃的枝丫,没啥好看的。


    谢衡到寒山寺时,暮色降临,他们来时的那条青石头长阶隐于暮色。


    扫枯叶的小沙弥一见到他,手里的扫帚都掉了,转身大喊:“师父师父!来了个神仙似的人物...”


    这个小沙弥是真的小,五六岁的样子,厚厚的衣服穿得像只胖胖的小动物,迈着小短腿往里跑去,跑了两步就把碍事的大扫帚丢了。


    提出入住的诉求成功的没被拒绝,入住到寒山寺后院里的小院,当然,凭借帝师的身份,会拒绝他的人少之又少,谢十三捐了一把银票当功德钱。


    在来路上,谢衡看见一间上了锁的精巧小院,他脚步顿下。


    方丈为他解惑:“这是陛下曾经来时住的地方,久而久之,就落了尘。”


    谢衡揣着手,收回目光:“陛下曾经很喜欢来这里找缘尘大师,只可惜天意弄人,缘尘大师因病故去了?”


    缘尘的确是死了,林旻说是病逝,缘尘有心疾,而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缘尘病逝...


    少年帝王求爱不成,和尚恼羞成怒?


    把那和尚气死了?


    帝师大人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强制的戏码,难道...


    林旻用寒山寺威胁和尚一定要和他在一起?


    额...


    谢衡拧了拧眉,把这个荒唐的想法丢出脑海,林旻没不堪到那种地步。


    如果真到了,那就是爱情令人荒唐,令人面目全非。


    方丈叹气:“天意弄人...”


    说话间,来到方丈为他们安排的院落,不大不小,青砖绿瓦。


    有一处得谢衡喜欢,就是这院子里有一棵上了年纪的柿子树,树上还挂着红彤彤的柿子,飞鸟落与枝丫,积雪轻落。


    他在这里住了下来,帝师一声住下,随行人员是短短时间内就开始有条不紊的打理一切。


    房间里先点上炭,铺上地毯,暖烘烘的,端来太师椅。谢衡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忙碌的暗卫,有搬箱子的,有拿着抹布到处打扫的,他开始有点操心这群人的以后。


    暗卫和朝中属下不同,帝师死了,朝堂中那些人换一个上司,换一个主子。


    暗卫呢。


    谢家容不下他们,昔日有间隙的政敌不会放过他们...


    思来想去,谢衡发现林修远那是暗卫们的好去处,不论是留在京城还去边疆,都是一个容身之地。


    偏偏,林家是忠心耿耿的保皇党。


    林修远这次把刑部的消息给他,估计已经是帝王警戒线的边上徘徊。


    这好像也不是一个好去处了。


    “...大人,在想什么想得这么认真?”秦桉搬来一个小马扎坐在谢衡脚边,看了一眼明显发呆的谢衡,打开炭炉把不知道从哪里摸出近些年发现的红薯丢了进去。


    用树枝把红薯拨弄得很认真,每一个都埋好。


    “想这红薯烤出来会甜吗?”谢衡盯着因翻滚飘起的火星,火光让他眼睛微眯。


    秦桉保证的信誓旦旦:“会的,我特地去寺里厨房让小沙弥帮我挑的,他拍着胸脯保证了,每一个都会很甜。”


    他瞄一眼谢衡,声音特意显得高兴些:“明日要去街上置办些年货,大人你看要买什么样的灯笼?”


    谢衡随口问:“为什么是灯笼?”


    “因为,来年要红红火火啊。”秦桉又从怀里丢进去几个栗子,眼角眉梢都有笑意:“大红灯笼高高挂,这是京城的习俗,我一个外乡人都还记得呢,大人你倒是忘了。”


    谢衡笑了笑:“随你们吧,喜欢什么买什么,多买点,我结账。”


    秦桉嘀咕:“大人真大方,人真好...”


    所以,这么好的你,要长命百岁啊。


    即使,你没有家,恰巧,我们都没有。


    帝师大人对于秦大夫的嘀咕一笑而过,他这一生,夸他的人太多,恨他的人也太多,这些人终会成为短暂生命中的过客。


    尘归尘,土归土。


    他能留下的,大抵就是史书上几行记载,或好或坏。


    谢衡又认真想了想,好坏都行,反正他最初的目的不就是在这人间留下点痕迹嘛。


    如今,得偿所愿。


    “谢...长明。”秦桉忽然喊他。


    他偏头一瞧,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笑面如花的秦神医,那眉眼一下子就沉了下来,胆子大了起来叫他的名字。


    秦桉作为医者,他一眼就看出来谢衡的状态不怎么好,没有了...坚定活下去的信念,生死看淡于病患而言是大忌。


    他很想劝他,话到嘴边,却发现...


    这世上好像没有什么是可以值得谢衡留恋的。


    纯粹的朋友,没有,几乎每一个出现在谢衡身边的人都是因为各种利益的交织,他们是朋友,前提是他们利益一致,典型代表——林修远。


    家人,也没有,谢衡和谢家已经决裂十二载,至帝王登基那一年,谢衡就没有家,也没有家人,他的家人在某些时刻还会站到他的对立面。


    同僚,那些人,尔虞我诈,好像...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这一刻,秦桉猛然发现,这个让天下清平百姓安居乐业的男人...


    孑然一身。


    什么都没有。


    怎么就没有...一点留恋的地方。


    或许是秦桉的眼神太悲伤,谢衡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声音带着笑意:“嗯?忽然喊我名字做什么。


    你这表情是想到什么难过的不能自己的悲伤事情了?


    还是忘记给师父上坟?


    眼泪仿佛下一刻就要冒出来。”


    秦桉无意识用指腹摸了下眼角,把那些庞大而杂乱的情绪压回心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来:“不,我就是想到我们等会可以大鱼大肉,某人只能清汤寡水,就开心。”


    他低头看炭盆,火星因徐徐而过的寒风,明灭。


    “而且,我们花的还是你的银子,就更高兴了。”


    第203章 番外.倒春寒


    人都有秘密。


    而谢衡并不想去戳穿秦桉的秘密,他笑了笑:“没事,我钱多,随便花。”


    对于帝师大人突如其来的豪横,秦桉干干巴巴的“哦”了声。


    帝师大人,有钱,任性,还特别俊。


    寒山寺地处偏僻,清幽,霜雪映满山时,是另一种人间美景,在这里看了晚霞日出,谢衡有点喜欢这地方了,即使,有他不喜欢的秃头。


    帝师在寒山寺住下的消息没两日就传到某些格外关注他的人耳里。


    譬如,谢家。


    当下局势已经发展到极为严峻的地步,胆敢行刺当今陛下之人,其罪行等同于谋逆大罪。


    而谢家那位庶出之子至今仍被关押在刑部的大牢之中,未曾获释,但凡稍有眼力见儿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清楚地知晓此次事件绝非寻常小事。


    谢家内部此时更是陷入了一片焦灼不安的氛围当中,其中尤以谢承对此感受最为深刻和强烈,自从事发,他便整日整夜地寝食难安,内心饱受煎熬。


    “少爷说了:‘有话就赶紧说,晚了,可就说不了。’”,谢十三所说的这番话语始终萦绕在谢承的耳畔,久久挥之不去。


    谢承越是反复思量,心中就越发感到惊惧。


    即便在这寒冷刺骨的冬夜,当他从噩梦中骤然惊醒之时,竟发现自己已是汗流浃背,就连身下所盖的被褥也被汗水彻底浸湿。


    他脑海里浮现梦境中的恐怖场景。


    谢家,以谋逆之罪,满门抄斩,诛连九族!


    谢家人的血,浸染长街。


    “笃笃——”


    “少爷,家主唤你过去。”


    谢承心下一跳,心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就是他再迟钝也知道,家里要出大事。


    他,闯祸了。


    -


    大年二十九这天,天上飘着小雪。


    寒山寺变成雪中盛景,谢衡的睡眠质量不好,早早的醒了过来,感觉到比往两日要多的寒意。


    推开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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