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亮。


    又下雪了。


    红红柿子挂在树梢,顶着白白的薄雪。


    他不由自主的笑眯了眼,不知道怎么的想起一句恰当也不恰当的诗。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柿子树,柿子。


    多恰当。


    忽然,一个红彤彤的灯笼出现在谢衡的视野里,一只手拖着灯笼,来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悄悄地站在窗外。


    灯笼是柿子造型是灯笼,做得8分像。


    谢衡的笑意刚绽放,对方就跳了出来。


    在窗中,拿着灯笼,背后是柿柿如意的柿子。


    “老师,过年好。”


    是,林旻。


    笑若朝阳,眼眸很亮。


    他出现的一瞬间,谢衡微微一愣,随后摇头失笑:“是你啊,我还在想谁那么...嗯...有少年意气。”


    他的眼眸,盛满世界。


    林旻拿着灯笼靠过来,身上带风雪的寒气,他把灯笼捧到他面前,隔着窗台像献宝一样,笑得牙齿雪白:“这个灯笼老师喜欢吗?我花了两天才做好的,是不是比去年的饺子灯好看?”


    谢衡已经习惯林旻过年时喜欢扎花灯的爱好,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帝王的爱好怎么离谱,且扎的还不大好看,但碍于他是老师不好打击学生。


    岁岁年年都将帝王扎的灯笼挂在书房门口。


    即使丑。


    看着看着,也没把丑灯笼看顺眼,但帝王扎灯笼的技艺倒是越来越好,那灯笼越来越漂亮。


    谢衡接过柿子灯笼,灯笼或许和主人一样,在风雪里待过,指尖传来浅浅的的凉意。


    他将灯笼拿在手里,缓缓地转动,低眉审视,是用带着些许绒毛的布料做的,骨架不大,当转到某一面时,一行写在拼接处的小字进入谢衡的眼里。


    ——惟愿,谢长明,长命百岁。


    他转过,这行字如风掠过,谢衡抬眸,笑道:“好看,比去年的饺子好看多了。”


    或许风雪有些冷,谢衡转头咳嗽了一下。


    再转眼,就看见帝王很不讲究仪态的直接单手撑住窗台从窗户跳了进来,然后,转身,关窗户,一气呵成。


    谢衡:“............”


    “老师当心受凉。”林旻对他笑的有点甜。


    谢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笼,有点喜欢,这便宜儿子有点孝顺的在身上的,咂摸出点投桃报李的感觉:“臣的身体还成,陛下来此故人祭拜了吗?”


    缘尘就埋在寒山寺,坟在后山。


    林旻“昂”了一声,然后坐上长榻,姿态慵懒起来,用手捧脸,声音微低:“已经祭拜过了,他的坟头还是和以前一样,冰冰冷冷的。”


    谢衡:“...............”


    那不然呢,骨头从坟墓里蹦跶出来啊。


    随着帝王的到来,整座寒山开始戒严,那年味一下子就淡了,但对于谢衡来说,年味倒是浓了些。


    因为林旻会拖着他干这干那的,从写对联到糊灯笼,到最后去拔人家和尚地里的白萝卜.....


    当然,以上的事情都是帝王干,他旁观,毕竟是个病秧子,没什么体力。


    说真的,这很容易产生——


    本官还是万万人之上。


    的错觉。


    帝师揣手抬头望天,让冷风狠狠地的在脸上冷冷的拍。


    默念——不合时宜的念头,害人害己。


    谢衡是一个能审视自身的人,所以在帝王拔人家萝卜时,他已经成功的反省自身。


    他是臣下,林旻是君上。


    这是所有关系的底色,<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也好,朋友也罢,都是建立在这个前提上。


    林旻不知道,他就一个拔萝卜的转身,帝师的“天”又变了。


    还变的晴天霹雳。


    他还低头拿着手里的白萝卜:“回去可以让小周做萝卜饼...”


    谁知道,帝师忽然有点好奇:“陛下,臣能问你个问题吗?”


    “可以。”林旻微微低头看他,眼睛黑白分明:“...老师,在宫外你能别叫我陛下吗,容易被刺杀。”


    “昂。”帝师点头,继而问:“可能有点冒昧,你喜欢没头发的人?还是你喜欢的人恰好没头发?”


    林旻低头看萝卜,宛若是朵花,他声音低低地,满是深情:“不知道,当年,看见他这个人心里就高兴,也没关注他有没有头发这个问题...”


    他们走在泥泞的小路上,林旻盯着帝师的衣角看:“我想,喜欢他,和头发是没有关系的。”


    “可能是,你年少时轰轰烈烈喜欢一次也好,要不然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没有喜不喜欢的这些心思了...”谢衡感叹:“年少不识情滋味,也只有年少时才有冲动的喜欢。”


    “哦...”林旻淡着眉眼,抬杠:“老师,就前天,四十五岁的马将军老房子着火纳了一门妾室,据说,日日笙歌,满心喜欢。”


    帝师:“...等我活到四十五岁再说吧,没准那时候的我就明白老房子着火是什么滋味,应当会喜欢的热烈。”


    这话一出,差点气得林旻把手里的萝卜给掐断,他加快脚步把谢衡抛在身后,没走俩步又慢了下来,眺望远方。


    谢衡:“...............”


    其实不得不说,林旻的到来让谢衡的年多了些年味,这个在寒山寺过的年,也算圆满。


    在跨年的那天夜里,谢帝师神神秘秘的送了一本册子给帝王,嘱咐他回房再看。


    夜里,帝师站在柿子树下,仰望着要摘柿子的帝王,年轻人身强体壮身手敏捷,短短片刻,帝王就摘了两个柿子下来…


    谢衡:“…………”


    他挺金贵,都爬树了却只摘两个。


    林旻递一个柿子给他,谢衡终于把揣着的手拿出来,带着寒气的柿子躺在掌心,他端详了会,红彤彤的喜庆,年节要说些吉利话。


    他抬眸,对林旻说:“愿你,愿我,柿柿如意,岁岁年年。”


    林旻看了他片刻,轰然一笑,灿烂生花:“会的,我和老师会岁岁年年在一起的。“


    终于跨过年夜,到各自回房休息后,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林旻满怀期待的翻开小册子...


    人麻了。


    是佛经。


    还是往生经!


    “............”


    帝王很想说晦气!


    但那字迹是谢衡一字一句写的,他最终没骂出口,那两个字在喉咙里堵了会,终是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站在窗边,眺望着天上月,指尖缓缓摩挲着佛经。


    缓缓地,小心翼翼,极尽爱护。


    林旻不知道望了多久的月亮,有些被压抑到极致的情愫,只敢在暗夜里,悄然浮现。


    他转头望向谢衡的房间,情绪复杂到极致,近乎要超过身体的承载。


    -


    年节过完了。


    被按下“暂停键”的一切恢复原样,案件重启,气氛愈发紧张。


    谢衡前脚回到帝师府,后脚就有人来拜访。


    前后没差一天。


    谢十三:“少爷,谢承在门外带着礼要给你拜年。”


    这会谢衡正在用早膳,一碗清粥,两碟开胃小菜,他挑了挑眉:“比我想象来的慢,让他进来。”


    原本,谢承很忐忑,但在被迎进帝师府后,心里的忐忑就逐渐平坦下来。


    就好像,他知道会有人一直站在他的身后,包容他的...


    错误。


    世人都说,帝师谢衡是个脾气温柔的好官,很爱助人为乐,谢承也是这么认为,他不觉得这次的事情有多严重。


    而现实却出乎谢承的意料之外。


    他带到大厅,管家留下一句。


    “谢公子请稍等。”


    就走了。


    谢承安静的坐在大厅里,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


    这让他意识到,帝师不大想见他。


    -


    书房里。


    谢衡悠闲的躺在躺椅上,拿着今年新鲜出炉的话本小说,翻得津津有味。


    忽然,外面喧哗的声音传来。


    “...大哥...”


    “...你能不能见我一面...”


    “...我有事找你...”


    “...大哥,谢衡,谢长明!”


    谢衡原本带笑的眉眼渐渐的沉寂下来,他看了眼被打断的地方,兄弟阋墙,分道扬镳。


    合上书。


    谢衡淡淡道:“让他滚进来。”


    谢十三领命,转身就出去传话。


    一出来就看见这场闹剧,锦衣华服的谢家公子和府里护卫扭打在一起,弄得满身狼狈,发丝凌乱。


    他眼里没有多余情绪:“谢公子,帝师让你滚进去。”


    其他人瞬间松手,本来也不敢用力对谢承怎么样。谢承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很不好看,稍微理了理的衣服头发就跑进书房,进书房看见那个坐在躺椅上还看书的人,他无意识的抱怨一句:“大哥,我等了两个时辰,你不想见我就直说嘛...”


    谢衡勾了勾嘴角:“不想见,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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