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重心长,好像这是对我最好的选择。当然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如果我不想将此事闹大,弄得人尽皆知,这确实是唯一出路。
我能理解公司的态度:不希望我报警,无论从舆论还是社会影响层面,任何丑闻小则有损声誉、大则影响股价,都不是好的选择。
我答应他:“我会认真考虑。”
从办公室出来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思考往后的一周我能做些什么。高晓扬建议我休息几天,人力已经帮我走好了休假流程,如果调查之中有需配合之处,会电话与我联系。
我给姜诚发去信息:“你知道这封邮件的范围吗?只在北京分部?”
姜诚回我:“应该是。”
他又跟来消息,问我在哪。
我没回他。姜诚说:“IT刚来检查手机呢,说任何照片都不许留。你别太担心了,有什么消息我跟你说。”
他表现地还算淡定,似乎对我是同性恋这事没有太大看法。我拿着手机犹豫些许,最后也只打下两个字:“谢谢。”
离开公司前我决定回工位拿些东西,包括抽屉里只剩了个底的药瓶,以备不时之需。路过前台两个小姑娘正在窃窃私语,看到我不由压低音量,装作有事要忙。
我没理她们,径直走向工位。
办公室里看起来风平浪静,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事,只不过无人与我搭话,甚至靠近时会绕着我走。
我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恰逢张承勋起身倒水,与我撞了正着。
他向后退开半步,溅出的水撒到地上,洇开一小瘫深色水渍。
我下意识地道歉:“对不起...”
张承勋哂笑了声:“呦,原来是林肖啊,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第94章
一贯如此的讥讽腔调,听着便让人生厌。
我不想理他,侧了侧身想从他旁边绕过去。张承勋却往旁一步,正好卡在我前面,“别着急走啊…”
他吹着杯中热水,掸了掸袖口,好似刚才有几滴溅到了身上,但总之没有烫着。
我站在原地没说话。张承勋问:“刚是不是去老高办公室了?他跟你说什么呢?给你放假了?也是...出去散散心,省得在这待着,大家都挺忙的...”
他话说一半,故意看向周围,言外之意是大家都对我“关照”有加。
我没打算理他,张承勋道:“不过话说回来,倒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说是不是?”
他故意问我,似乎在得到回答之前没打算放我走,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抬眼看他:“你什么意思?”
张承勋笑笑:“就是字面意思啊,你看这有些人面上看着正正经经的,实际私下里...啧...玩的比谁都花...”
此话一出办公室出奇的安静,打字声戛然而止,我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一下比一下重。
我尽量克制声线平稳:“你最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张承勋貌似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是我说...年轻人多尝试些新鲜事物是好事,但也别搞得人尽皆知、沸沸扬扬的...你说这影响多不好...”
他好像在说给所有人听,替他们发表意见,一副身居高位关怀备至的姿态。
我已经控制不住想要上手的冲动,刚上前半步,被平白拽回来——姜诚不知从哪冒出来,抓着我的胳膊,“林肖,你冷静点,别冲动...”
他拉住我,侧身挡在我俩中间,将我与张承勋分开距离。此时亦有旁人起身,加入这场“闹剧”:他们有人叫张承勋少说两句,有人劝我们别伤了“和气”,也有人凑热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长脖子张望。
我被推搡至角落,眼看张承勋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嘴上却不甘示弱:什么“同性恋”、“不干不净”、“离远点”之类的词,无差别投射在每个人耳中。
我寄希望于尽力保持体面,可理智的弦还是断了,干脆利落。
姜诚的手还攥着我的胳膊,我挣了两下,他没松,反倒扣的更紧。
我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在打颤,快要克制不住。姜诚附耳过来,压低音量:“别跟他一般见识,不值当的。”
“...”
因为这一句话,我暂时稳住情绪,被拖到电梯间,与办公室的嘈杂议论隔绝开来。
拖我出来的除了姜诚还有同组的刘静怡和王硕,他们与我面面相觑,姜诚道:“你们先回去吧,我送他下去。”
刘静怡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说了句:“那你路上小心”。
他们回去后,电梯间只剩下我和姜诚两人。这个时间已经过了上班的早高峰,电梯一路下行,没遇上几个人。我们站在远离电梯门的两个角,直到到达地面层,姜诚说:“到了,走吧。”
他与我一同出写字楼,没有立马折返的意思,我也不跟他藏着掖着,转头问:“刚才为什么拉我?”
姜诚愣了愣:“你真想跟他干架啊?”
“...”
这话也把我噎一下,思考自己到底是一时冲动还是早有此意——其实两者都有,但放在平时,我有千万个理由说服自己不去那么做,因为有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毫无意义。
我别开视线,盯着玻璃幕墙里刚刚下来的电梯门沉默良久,“我也不知道,如果没人拦着,可能会。”
姜诚站在我旁边,双手抄兜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憋屈,换我肯定也一样。可是你要真上去揍他一顿,别管是HR还是老高找你谈话,你觉得他会怎么说?他会说自己是出于一番好意关心同事,你不识好歹还动手打人,是不理解他的苦心。到时候是非黑白全凭他一张嘴,你确定自己说的过他?”
“我...”
“而且,”姜诚打断我,“你那一拳下去,他还手还好说,他要往地上一躺,你怎么办?到时候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要钱都还算好的,他那个脾气要是揪着不放,把警察招来,再给你记上一笔,你能落着什么好?俗话说,宁惹君子,不惹小人,张承勋这种人,还是离他远点。”
姜诚一席话有理有据,让我反驳不得。事实道理我也都懂,只是气不过,气不过被平白欺负、说三道四,被泼了脏水还要忍气吞声。
我站在原地没说话。姜诚道:“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你自己的事,关于那些照片...你真的想不到是谁发的?有没有可能...是他流出去的?”
他问的小心,一面观察我的表情,语气渐弱。
我一头雾水:“谁?”
“照片上的另一个人...”姜诚停顿片刻,“是陈擎吧?AL的陈总。”
话音落定,横亘在我们中间的是长久的沉默。绿化带另一侧车水马龙,汽车鸣笛成为这一刻单调无尘的白噪音,此起彼伏。
我怔怔望着他,几次张口都发现自己发不出声。姜诚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他的?还是他见过其他照片?
盘桓在脑海中的问题太多,我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以及质问。姜诚道:“实话跟你说,我很早就知道你们是一对了,迎新那天他来接你,在停车场,我正好看到。”
…
我回忆迎新那晚自己喝多了酒,出来吹风,姜诚事后联系过我,还帮我在高晓扬面前圆过场。
那些模糊不清的记忆也只能精确到此,我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很想问:“为什么一直假装不知道?”“现在告诉我有什么目的?”“我可以相信你吗?”
姜诚说:“我不是故意瞒你,就是觉得平白提起来尴尬,没什么必要。而且这事儿我觉得你们也没什么错,成年人你情我愿,天经地义,关其他人什么事...”
他说完蹭了蹭鼻子,又解释道:“我本来是想一直装不知道的,毕竟你们这种关系...我虽然不太懂,但也尊重。况且后来看习惯了,我觉得你俩站一块挺般配的,挺好。”
他说完这句“挺好”,我莫名松了口气。
姜诚拍拍我的肩膀,“放心,这事儿到我这结束了,我不会跟别人说。”
我们维持着心照不宣的默契,我相信姜诚不会背叛我,也不会置我于险境。
我慢慢放松下来,回忆他刚才的问题,不会是陈擎,虽然从第三人的视角猜测,有这种可能——猜测我们闹掰了,一方为了使另一方身败名裂,放出这些艳照,遮去自己的脸。
可这显然不符合事实,陈擎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我冲他摇头:“不是陈擎,他不可能。”
姜诚微微皱眉:“那他人呢?AL已经有人知道了,他就这么一声不吭?”
我神经一紧,“AL有人知道?谁?”
“...”
姜诚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好像有难言之隐,不便明说。
我想可能是顾敏芝,又或许是与我们同组的其他组员,向他打听情况。
姜诚含糊其辞:“就是刚才有人来问我,不知道从哪听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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