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我站在小区门口,遥望后座上的礼品袋,心里盘算话术,想该怎么将礼送出去。
这明显超乎了我的能力范畴,因为不善跟人打交道,高中几次跟老师吵起来。张美兰同志觉得我这个性格到了大学也难和导师处好关系,不如将我送出国,任我自由生长。
可是如今,我还是不得不面对这些人情世故。
我在心里一遍遍默诵,从车头走到车尾,又从车尾走回去,抬眼正见到面前的人。
蒋阔穿了件长袖卫衣,下身牛仔长裤,蹬了双运动鞋,跟平日医院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一时没认出来,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蒋医生...”
他平静看我,向我微微点头。
我立马拎出后座的东西递过去,将准备已久的说辞和盘托出,这会儿倒是没有忘词。
蒋阔知道我的来意,没有表现出太多意外。他看了看我,又看向手里的礼品袋,将我的手背推下去。
“礼物就算了,”蒋阔语调平和,“阿姨的好意我心领了,也替我转达谢意,日后如果有需要的地方可以随时联系,我看到会回。”
他的意思是施恩不图报、治病救人是医生本分,跟我所想的蒋医生并无二致。可这样的话他大可以在电话中回绝我,没必要出来跑这一趟。难道他只是客气客气?不好那么直接收下?
我决定再次尝试,将张美兰同志推出来,希望他能看在长辈的面子上不要让我为难。
“蒋医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您若是不收,我回去跟我妈也不好交代。”
镜片后的双眸闪过一丝笑意,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看错。
蒋阔说:“这样吧,如果你真想送点什么,不如和我约一次会,就当代替礼物,回去给你妈妈说,礼我收下了。”
...什么?
我有点发愣,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刚说什么?约会?
蒋阔看着我的眼神温和明亮,应该不至于认错人。
我不可置信,“约会?和我?”
蒋阔点点头,“对啊,你和我,约会。”
“...”
老小区门口总有叫卖的小商贩路过,此时掩盖了人声,显得热闹无比。我在人来人往中看他,观察他的表情,不似玩笑,却又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他想干嘛,难道他对我有意思?要追求我?
我欲言又止,蒋阔叹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不行吗?我觉得我还可以呢...”
他自我介绍:“蒋阔,27岁,属羊,生日10月12日。北大医学院临床医学博士,现在XX医院神外科作住院医师。家里有一个妹妹,父母支持我喜欢男孩子。”
他说得好像确信我跟他是同类,语气尤为肯定。
我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我是...”
我觉得自己并不明显,至少在这名声载道的城市里,从小到大,还没被人这样问过。
蒋阔的眼角弯起一丝弧度,双手抄在口袋里歪头看我。他好像在说这显而易见,但我并摸不清他的思路,以及这段官方又不失礼貌的自我介绍,似乎还有点好笑。
我想了又想,最终没忍住笑出声来。蒋阔好像有点无奈,扶着镜框问我:“有这么好笑吗?”
我不由点头,想说我又没查你户口,说那么详细干嘛?
蒋阔问我:“所以呢?还是不行?”
我摇摇头,“你很好,真的。”
这答案似乎驴唇不对马嘴,但我暂时也想不出回绝的话,而且我有点紧张,希望他可以理解。
蒋阔询问我原因,我没法告诉他:一个陈擎已经够我消化很久,暂时没有接触另一个人的打算。况且我越来越觉得和同性恋爱太累了,甚至也会懊恼自己怎么不能是个异性恋,经历那些大多数人会经历的平淡幸福,自然而然地走到下一步,厮守终生、白头偕老。
这些词在同性恋的圈子里太过虚无缥缈,仿若有价无市的珍品,被悬之高处,却没有几个人能伸手够得到。
我斟酌用词,解释道:“蒋医生,谢谢您的好意,我很意外您会跟我说这些。”
蒋阔平静看我,似乎在等我继续。
我接着道:“但我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打算,所以也没法接受您的好意。”
对面的人低头笑笑,好像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没有太多意外。他问我说:“这样吗?我还以为你已经有男朋友了。”
我们曾在医院的楼梯间偶遇,蒋阔碰到我和陈擎吵架,或者也不能说吵架,只是呛了几句。我觉得他指的应该是陈擎,低着头没说话。蒋阔向我道歉:“对不起,我没有打听你隐私的意思。”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纠正我的措辞,让我不要称呼他“您”。
我立刻解释,说这只是尊称。蒋阔道:“我应该没有比你大几岁吧,这样显得我很老。”
与蒋阔说话总有种看诊的错觉,让我不自觉地将其放在高处,是种本能反应。
他问我在哪上学、或者上班。我坦言自己在国外读书,所以也没有在这找男朋友的打算,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
蒋阔哈哈一笑,“那也是,异地恋等于分手,确实没必要。”
我们站在路边又聊了一会儿,分开前加了他的私人微信,答应保持联系。
蒋阔的示好在我意料之外,不过我很欣赏他的为人,并乐意交这个朋友。
回到车上还不到九点,张美兰同志应该没睡,正等我回去汇报任务完成的如何。
我正愁一会儿到家怎么说,陈擎的电话拨了进来,让我有一瞬恍惚。
手机振动响了很久,我才意识到自己该接电话,匆忙拿起手机。
电波传导的音效夹带几分沙哑质感,陈擎大概喝了酒,嗓音有几分浑浊不清,
“肖肖,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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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以前住在一起,陈擎也偶有应酬,亦或聚餐,回来时一身酒气。不过他酒品很好,喝多了也不会撒酒疯,一般回来就睡,整晚连姿势都不带变的。
我不知道人的习惯是否会变,陈擎以前不这样,不会喝多了跟我说些有的没的。
他在电话里问我:“你想我了吗?”
我轻“嗯”了声,“想了。”
不知为何,我现在疯狂地想念陈擎,可能是被蒋阔的那句话刺激到:异地恋等于分手,确实没必要。
陈擎问:“有多想?”
我如实回答:“很想。”
我差点脱口而出,我现在就想见你,想和你待在一处,再也都不分开。我对陈擎的示好向来没有抵抗力,即便理智一遍遍地告诉我:你们不可能,走下去也没有结果。可心底总有另一个声音跟我说:万一呢?不试试怎么知道?万一有奇迹发生。
他是我年少时期的热爱,是我眼里最耀眼的人,陈擎在球场上的那个回眸,早已将我定格在了那一刻,时至今日都无法抽离。我想我真的有人们所说的初恋情结,与陈擎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都清晰地映彻于脑海,即便被我强行封存,也总能找到机会破土而出,野蛮生长。
当晚我买了第二日一早的机票,骗父母说要和几个朋友去近郊旅行,三天两夜。然后在酒店和陈擎厮混了一整个周末,没有离开房间半步。
我们拥抱、亲吻,肌肤相贴。我喜欢他抱着我、抚摸我的感知,乃至手心的纹路都被我清晰记得。我喜欢听他叫我的名字,也喜欢各种亲昵、甚至肉麻的称呼,并自私的希望将其据为己有——即便以后陈擎结婚了,有了相伴一生的爱人,他也可以用别的称呼,这些就只留给我一个,应该不算过分的要求。
我跟他抱怨:“你为什么不愿骗骗我呢?哪怕告诉我,我们或许有可能呢?我都愿为了那个可能性尽力一试。”
陈擎抚摸我的眼角:“我不想让你失望。”
我无话可说,他好像是为我好,就当是为我好吧。
那晚我们说好不做恋人,没有名分,就这样试着相处,看能走多远。我希望将自己的期望值降到最低,因为没有恋爱就不会分手,反正陈擎喜欢我,不会和别人乱搞,我是这么想的。
一周后我搭上了飞往纽约的航班,在飞机爬升时俯瞰大地。地表的建筑物逐渐缩小为一个点,然后被云层遮盖,消失不见。我又离开了陈擎,离开他所在的地方。
飞机降落纽瓦克机场,这边天气很糟,阴云密布,还飘着细密雨珠,走出舱门的一刻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回到公寓已是晚上,客厅亮着灯,应该有人在家。
我在门口换鞋,拖行李进屋的功夫,与从客厅走来的人四目相对——沈博言正歪头望向这边,嘴里叼着片面包,嘟嘟囔囔说着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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